阿桃滿臉淚痕,眼眶充:「你們都該死!你們都該死!」
桌上午間飯菜熱氣全無,沒有被過的痕跡。
我嗤笑道:「你若絕食而死,只會徒令仇者稱快,何苦呢?」
阿桃怒道:「不用你假好心!」
我搖頭輕笑:「我若真心襄助許卿,便早取了你首級,同他們邀功買好。」
阿桃秀眉蹙,冷然開口:「可你也沒讓許卿到應有的懲罰。」
我微微抬眸:「你所說的懲罰,指的是什麼?」
阿桃斬釘截鐵,面帶決絕:「我要他獄!」
我卻是笑了,笑的愚蠢:「許卿獄,以宰相的權勢,務必上下打點。等風頭稍過,尋機改頭換面,許卿依舊可以逍遙尋樂。若你所求報應,這麼潦草輕率,那你爹娘九泉有知,怕是要難以瞑目。」
阿桃微微張口,似乎想要反駁,卻只有漫長的語塞,許久才干道:「那我應當如何?」
我定定地看向:「毀其本,他日高樓塌陷,這等仰仗過活之人,自有他的下場。」
阿桃不解問道:「你為何要幫我?」
我沒回答,只道:「你若想親見仇得報,就莫要再行絕食之蠢舉。」
阿桃靜默了半晌,驟然起,執起碗筷吃了起來。
10
離開室,楊行一襲玄長袍隨風而,他的目若有似無地掃過我,行至半路,他突然出聲:「你在救?」
我腳步一頓,垂眸應道:「于我而言,只是一個籌碼。」
楊行劍眉微挑,雙目有如鷹隼般銳利:「若真如此,當務之急便是殺了。」
我冷聲回道:「不需要。」
楊行利眸如炬,似能察人心。他重復,這次卻是格外的篤定:「你在救。」
我蹙了眉。
楊行勾起一抹冷笑,近乎殘忍道:「你應當很清楚,不該活著。」
我異常平靜:「那就該死嗎?」
楊行冷哼一聲:「婦人之仁,你若下不去手,那便我來。」
我再難按捺,聲音因著激憤而陡然拔高:「何其無辜!」
夜風凜冽,角飛翻卷。我微微舒氣,穩下思緒:「我另有妙計,絕不會耽擱大局半分。」
楊行抿不語,只一雙眼,一瞬不瞬盯著我。
他似乎是極快地笑了一下,又似乎是我的錯覺。
Advertisement
風大了一些,獵獵作響。
楊行轉便走,只余下不帶的兩個字。
「愚蠢。」
11
阿桃必須死,但死的卻不必須是阿桃。
獄中死囚,在世時一文不值。然而一旦死,尸卻宛如奇貨,有市無價,非權勢滔天之人不可得。
我叩響了楊行的書房。
他冷嗤一聲,舌狠辣:「你倒是很會給自己找麻煩。」
話雖如此,他還是尋來了合適的尸,形與阿桃十分相近,換上阿桃的,幾乎能以假真。
我將尸泡在缸中,下藥使其面容潰爛。
楊行雙手環在前,斜倚著門,在我后出聲:「你膽子還真大。」
我細細端詳著尸,連頭都沒回:「這有何可怕的,活人可比死人要可怕多了。」
后傳來一聲輕笑。
終于等到尸面容潰爛,我給尸佩上了阿桃的錦囊,楊行派人趁著夜丟去了河邊,佯裝溺水亡的假象。
翌日,聽聞是阿桃的鄰里去認了尸。
也就是當天,我收到了相夫人的帖子,邀我回娘家一敘。
相夫人自是與我無舊可敘,此番該是宰相以名義下帖。
我「殺」了阿桃,為了他正邪不分,手刃無辜之人,就如同那吠狂咬的瘋狗,獨獨對他搖尾乞憐,堪當其爪牙之任。
楊行一目十行地掃過拜帖,道:「你既已向他投誠,他自是不會為難你。」
我點點頭,也是這樣想的。
楊行將拜帖隨手撂回案頭,廓分明的下微抬,目將我周掃遍,最后停在我纖細的手腕上,出聲道:「我會派人暗中護你周全。」
我客氣道:「多謝太師。」
他卻不再看我,垂眸執筆書寫,只聲音依舊懶散無狀:「我只是懶得替你收尸罷了。」
12
相府書房,宰相與我相對而坐。
他劍眉濃,眼眸深邃,縱然眼角泛起些許細紋,也不難看出年輕時的俊逸。現下又學著時人蓄胡,更平添了幾分莊嚴穩重。
我的眼睛最像他,也最不像他,因著他那一雙眼里,總是蘊藏著無盡的算計。
就如此時,他的眼神有如狠的蛇信,黏膩冰冷,帶著令人惡寒的審視。
他似乎是頭一遭,將我這個兒完全納眼底。
Advertisement
方才甫一進門,宰相便說要等個人。
這盞茶快見底之時,才見兩小廝將一人押了進來。
那人衫襤褸,蓬頭垢面,臉上驚懼加。
此人我認得,是后院的啞婆。算是府中的老人,我當丫鬟時,便是帶的我。
只聽宰相渾厚的聲音響起:「這婆子手腳失檢,前些日竟盜為父私藏,窺見諸多。聽聞你與義匪淺,為父便想聽聽,你以為當如何置此人?」
我看向啞婆,只見不住地搖頭,那干枯如柴的雙手,在空中胡比劃,里嘶鳴著什麼。那一張憔悴恐懼的老臉,布滿了褶子和哀求。
看著著實可憐。
只可惜,我自小便沒有長出菩薩心腸。
相府眾人,只知我與親厚,卻不知只是相夫人的走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