笛聲剛起個調,宋璋書突然暴起,對著柳卿冷笑:「本將軍最擅《屠狗令》,要聽麼?」
柳卿白著臉后退,突然從袖中出一枚玉佩:「此贈姑娘……」
「不玉!」宋璋書掙了麻繩,劈手奪過玉佩,指尖一彈,玉佩「嗖」地飛進茅廁方向,「只啃饃,是吧,芳兒?」
最后兩個字從牙里出來,活像被踩了尾的狼。
柳卿并未計較,向我們微微作輯便回到他師傅邊坐而論道。
「……故曰,止戈為武。」蓄著山羊須的老者將竹簡拍在案上,茶湯在陶碗里晃出漣漪,「若諸國能效仿古制,行分封、修禮樂……」
我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只知道老百姓都是不希打仗的。
「放屁!」宋璋書的袖口還沾著昨夜篝火的灰燼,「北境三城殍千里時,怎不見你們這幫酸儒去講仁義?」
他過去挑起老者腰間的玉佩,青玉雕的貔貅缺了只爪子:「連佩玉都當了的喪家犬,也配談治國?」
我蹲在灶臺后添柴,火舌舐著吊鍋里的野菜粥。說客們雪白的履讓我想起慶國軍營里那些文,他們也是這樣踩著泥視察傷兵營,靴底從不沾塵。
「姑娘以為如何?」猝不及防被點名時,我正用木勺攪沸騰的粥湯。
「俺不懂大道理,但俺見過說書先生被流矢穿嚨,也見過私塾夫子抱著斷哭。」粥湯騰起的熱氣模糊了宋璋書繃的下頜,「能活過冬天的,從來不是得最響的蟬。」
老頭笑了笑,不再言語。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走了。」宋璋書拽起我的后領。
「他們都是學問很厲害的人,訥用不著這麼刻薄!」
他卻面不快:「哪里厲害?一群手不能武,肩膀不能挑的廢。」
「他們手上干凈,不殺。」
我回頭時,說客們正將竹簡收進褪的青布包袱,遠看像一群斂翅的灰鶴。
06
「俺現在沒有綁著訥了,訥可以回訥的昭國咧。」
我不明白宋璋書為何解了綁還要跟在我后。
「不急。」宋璋書一臉笑意,「我從小生活在慶國,還沒有去過其他國,趁著這個機會看看。」
Advertisement
「狗日的看看?訥倒是看飽了好風,可惜了俺的五畝良田!」
「那就看你有沒有本事再把我綁一次!」他突然低頭讓我不過氣,「拿我換田,你舍不得。」
慶國有六郡,我家就在六郡之一的姜城。
姜城外的界碑爬滿裂的紋路,像一張被歲月撕碎的書。
城門外還有烏在啃食士兵的殘骸。
我之前還對著宋璋書夸下海口:「俺們姜城是慶國最繁華的,俺們的炊餅可是天下最好吃的!」
可是如今城一片荒涼。
宋璋書似是察覺到我的害怕,便牽著我的手往里走。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市井街道如今已是破敗不堪。
「俺才走了一年,咋就這樣咧?」
我還在震驚中無法回神,卻被宋璋書拉到一側:「小心,有人!」
接著是一個白布包頭的大哥背著竹簍一瘸一拐而來,那是我家多年的老鄰居。
「李二牛!」我跑出來攔住他。「二牛哥!」
「芳兒妹子!」李二牛滿臉驚喜看著我,「訥沒死啊!」
他糙的手著淚:「村長說訥當歌姬的那個軍團全軍覆沒咧,連訥的尸首都找不到,訥嫂子眼睛都快哭瞎咧!」
我看著竹筐里八歲的李小牛,收起悲傷之:「訥們這是著急忙慌要去哪哩?」
「慶國的兵都出征咧,要不是俺這條殘,只怕也得上戰場!」李二牛顛了顛籮筐,「村里沒兵把守,來了很多流寇,俺走前去喊訥嫂子,還在收拾行李,很快就會跟上來。訥不如就在這等。」
「不說咧,俺還要趕路,妹子,多保重!」
李二牛看了宋璋書一眼:「兄弟,好好照顧他們!」
看著二牛哥離開的背影,眼淚不知不覺流了出來,今日一別不知何時還能再見?
我和宋璋書在城外熬了一天一夜,我沒有等到嫂子出來,便讓宋璋書帶著我回去。
村口的老槐樹被燒焦炭,枝杈上掛著半幅殘破的「囍」字,那是張寡婦家傻閨出嫁時的蓋頭,村長靠在樹下,上有個漬干涸的大窟窿,他看上去已經睡了很久。
土路旁的野薊開得潑辣,我卻在一片姹紫嫣紅中看見嫂子臨別時的笑,將孩子的胎發包進紅布,說等稻子黃了就給侄兒打長命鎖。
Advertisement
推開吱呀作響的屋門時,梁上懸著的竹筐小床仍在晃。
嫂子凌的襟下出半枚虎頭銀鎖,那是哥哥的軍牌,鎖鏈上凝著暗紅的痂。
「嫂子!」
我連滾帶爬地索到邊,這場景我在軍營里見過,每次打贏仗,那些將領便會這樣對待歌姬。
直到聽見我聲音,失焦的眼睛才回過神看向我:「妹子,訥回來了?」
我掉著眼淚拉過一旁的被子給蓋上,只是無力地哭著說:「俺對不起訥哥哥,俺沒能給訥哥守節!」
「狗日的王八蛋!」我要殺了那些流寇。
嫂子卻拉住了我:「村里沒有人了,只剩老弱婦孺了。」
「咱們留著命還得把娃帶大哩!」
三歲的孩子還在竹筐里夢囈:「娘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