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被抄后,樹倒猢猻散。
唯有我留了下來,陪謝青恒一路流放到嶺南。
我事必躬親,苦中作樂,妥帖照顧他三年。
三年后,謝家平反,他親口許諾。
待回京后稟明圣上,便娶我為妻。
接風宴上,他意氣風發,談笑風生。
酒過三巡,友人調侃:「謝兄既帶了夫人來,怎的還不為我們引薦?」
謝青恒看了我一眼,擺擺手笑道:「休要胡說,這是照顧我三年的忠仆。」「今日帶來,不過給個面罷了。」
01
眾人聽他這樣說。
哪還有不明白的道理。
不過片刻便改了口風。
紛紛稱贊我是勇氣可嘉,忠心護主。
謝青恒醉眼朦朧,倦怠地揚起下:
「諸位大人都這麼夸了,阿芙合該敬一杯。」
見我遲遲不。
他眉頭微皺。
「阿芙?」
我強撐起笑,緩緩松開袖子里嵌皮的手指。
手指很僵,連端起的酒杯都拿得巍巍。
「阿芙,多謝各位大人言。」
酒,唯余苦。
我強撐著站起,福了福:
「阿芙不勝酒力,這便退下了。」
出門時,我聽到友人調笑:
「謝兄還不去追,當心娘生氣。」
謝青恒輕笑:
「謝某至今未婚配,何來娘?」
我在屋枯坐了半宿。
夜半,門被推開。
悉竹墨香混著酒味,從后擁住我。
「怎麼,生氣了?」
在嶺南三年,他一向端方有禮。
從像今日一般,氣場張揚,侃侃而談。
眉眼中都著意氣。
我起,掙他的懷抱。
「豈敢,阿芙為忠仆,能讓大人親自帶去宴會,已是天大的福分。」
屋沒有點燈。
只有月華照,映出他頎長的軀。
他嘆了口氣:「今日席中有項國公在,為保全你,我只得這樣說。」
「阿芙,你要諒我。」
這句話,他從回京途中便與我說了數次。
京中世家有千萬縷的聯系。
牽一發而全。
屆時,定會有許多不得已。
「所以,阿芙,你會諒我的,對不對?」
那時,我還覆上他的手,親口告訴他。
不論如何,我都會在他邊陪著他。
只是未曾想。
回旋鏢來的如此之快。
我輕聲開口:「奴婢當然會諒您,這都是我為忠仆該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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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未帶緒,聽在他耳朵里,卻像是諷刺。
「阿芙,你不懂京城里的波譎云詭。」
「若我強行將你娶為妻子,只會害了你。」
我不說話。
與他隔著黑暗對視。
半晌,他嘆了口氣:「罷了,來日你就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他轉走了。
徒留一室酒香。
02
屋再次回歸寂寥。
我忽然輕笑出聲。
不是諷刺,不是怨懟。
只是因為,我賭輸了。
四年前倒在他馬車跟前時,我給自己下注。
賭馬車里的人能救我。
我下了十次賭注。
倒了十次。
挨了九次打。
第十次,是謝青恒的馬車。
馬夫的鞭子快要到我上時。
一道清冷的聲音從馬車傳出:
「何苦為難可憐人,府若還缺人,給個差事吧。」
他從始至終沒掀開簾子。
卻給了我生的希。
進府后我才知,救我的是南堯謝氏的郎君,謝青恒。
謝青恒。
我細細咀嚼這個名字,記在心中。
那一次,我賭贏了。
三年前謝府被抄,謝青恒流放嶺南。
我又給自己下了一注,賭他能東山再起。
之所以如此豪賭,是因為我親耳聽到他與老太君惜別時所說。
「則三年,多則五年,一旦太子登基,孫兒必會回來。」
那時候,整個謝府已經一團。
奴仆紛紛裹了細逃跑。
只有我拿出攢的月錢,跟隨他一道去了嶺南。
我將昔日他救我的恩如實相告。
他雖然不記得這事,卻對我多了幾分敬重。
三年來,我事無巨細,將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圖的就是他能記住我的恩。
待來日回到京城,他投桃報李。
我已經想好了報酬。
黃金千兩,憑路引。
這些錢,對他來說只是小事。
卻足夠我自立門戶,這輩子食無憂。
可他給的太大了。
月華下,他握住我的手,說要娶我為妻時。
我心了。
人非草木。
日日面對這樣一張英俊的臉。
很難不心。
我將慕之心收斂得很好。
只在午夜夢回,無人知道時釋出。
我不是個坦的人。
從始至終,都有自己的盤算。
是他給了我希,讓我竟然認真幻想了野變凰這回事。
如今只不過被打回原形。
野就是野。
從沒有變凰的可能。
他總以為我什麼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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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小瞧了一個底層子想要出人頭地活著的決心。
他的借口和說辭。
只不過是因為前程、權力。
每一樣,都比我重要。
我了然。
這些勛貴之間的謀算,不是我一個小小奴婢能攪的。
忠仆二字,便是對我份的最佳解釋。
03
第二日起,檀溪姑姑來了,說太老君有請。
我問檀溪,老太君找我何事。
冷著一張臉,福了福:「姑娘一去便知。」
屋,金吹煙裊裊,滿屋檀香。
椅子上坐著一位滿頭銀,不怒自威的老婦人。
想來就是謝老太君了。
我跪下行了個大禮,請安。
并不起,只轉著手上的佛珠。
直到膝蓋跪得有些麻木,才聽到頭頂有道聲音:
「起來吧。」
我咬著牙,忍著痛站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