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一涼,紅了眼眶。
又想起裴黎每一次推開我時的冷漠眼神,心碎得像那對陶瓷喜娃,憋屈得要命。
「沒事的爺,老爺就算揭了您的皮,我也能給您熨回去,小玉繡工也很厲害的……」
「滾!」
04
爺氣得要拿水瓢砸我。
我狼狽地從謝府后門跑了出去。
外頭風雪依舊那麼大,連天也暗淡不清。
我嘆出一團白霧,裹小襖子,磨磨嘰嘰地走回我的小屋子。
心里再憋屈,再不愿,手里也仍提了一盒逢香閣的虹糕。
裴黎人刁,吃不慣茶淡飯,早點只吃逢香閣剛出籠的虹糕。
我狠狠地握了握拳。
決定等會當著裴黎的面,把這盒貴至二百文的虹糕全都自己吃掉。
一口都不留給他。
木門上的囍字粘得不牢,被寒風掀起半截,呼啦作響。
我聽著心煩,索揭了,才推開門。
屋里燈燭亮著,裴黎靠在椅上,背對著我。
墨發全攏到一邊,出半截修長冷白的后頸。
聽到我進門,他頓了一下,卻沒回頭,也不出聲。
仍是那幅冷冷淡淡的模樣。
只是手里似乎在擺弄什麼東西。
裝貨。
穿那麼單薄,也不怕再凍出病。
要是病了還得花我的錢治。
我氣得暗暗磨牙。
而且,這人都一晚上沒如廁了,還犟著不肯開口求我幫他。
是打定了主意,要清高到底?
等會兒膀胱都給你憋炸!
我惡狠狠地掀開了糕點盒子。
冷清的小屋里,瞬間溢滿虹糕暖融融的甜香。
裴黎這才舍得回頭,側目瞥我一眼:
「薛小玉,買個早飯,需要出去那麼久嗎?」
「你知不知道……」
他的冷聲埋怨戛然而止。
下一秒,那雙漂亮的丹眼睜圓了,愕然看著我大口大口往自己里塞虹糕。
牛嚼牡丹似的,囫圇咽下去。
口即化,甜而不膩,不愧是二百文的高級點心。
我薛小玉一年半載也舍不得買的貴東西,這兩個月天天上趕著捧給他裴黎吃。
只顧著心疼他,一點沒心疼過自己。
05
吃著吃著,我眼淚掉出來了。
默默看了我許久的裴黎突然出指尖。
我瞬間吞下最后一塊,紅著眼睛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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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你的份。」
他卻笑了一下,指腹去我的眼淚,輕聲戲謔:
「有那麼味嗎?怎麼還吃哭了?」
我聽著他云淡風輕的嗓音,卻更來氣了:
「不好吃你還天天要?你知道這有多貴嗎?二百文啊,能買好多好多更值的東西。」
「我每天累死累活上工掙錢,人磋磨陪人笑臉,你倒花錢如流水,得心安理得,都不稀得給我好臉。」
「好像我活該欠你似的。」
裴黎聽了這番怨憤的話,也不惱,只淡淡挑了下眉:
「哦?是誰磋磨你,又是誰讓你了委屈?」
我到心累:「你。」
裴黎愣住了。
我吸了吸鼻子,平靜地和他對視。
哭完一通后,我腦子里的水像流干凈了,思緒無比清醒。
「昨晚說的話,不是賭氣。」
「裴黎,我不喜歡你了,我不要你了。」
「就算……」
我忍了忍眼眶酸意,克制著緒:
「就算當初我娘把我許配給了你,我也不想再聽的話,繼續和你磋磨下去。」
嫁給濫的爺當小妾,總好過,和一尊捂不熱的神像共度余生。
「我準備把你賣給別人了,裴黎。」
這次不是氣話。
我認真的。
06
原本買下裴黎作夫君,就是個意外。
那天傍晚,我回了老家,想看看我娘過得好不好。
卻聽鄰居說,我娘早就被后爹賣進了窯子。
贖金要三百兩。
多年攢下的積蓄加上變賣的所有首飾,一共二百五十兩銀子。
又跪下來向爺借了五十兩,才湊夠贖金。
可趕過去時,那窯子里的人卻擺擺手,說:「你走吧,你娘已經死了。」
「昨天剛死。」
老鴇掏了掏耳朵,嘆道:
「這幾個月都待得好好的,偏偏昨兒個非得鬧脾氣,惹了個貴客。」
「貴客被惹惱,里不干不凈罵了幾句,突然就瘋了,直直地往柱子上撞,嘖,當場就沒了氣。」
「尸還在后頭土坑擱著呢,正好你來了,給領走吧。」
我失魂落魄地走過去。
握著我娘凍僵的手,嗚咽得不過氣。
老鴇卻還在眼饞我兜里那三百兩銀票。
于是,假惺惺地掉了幾滴鱷魚眼淚,稱我娘是苦命的妹妹,了人幫我抬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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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葬完我娘,一刻也等不及地拽著我去挑小倌:
「丫頭,你沒了娘,心里肯定難,得趕找個知心郎君幫你寬寬。」
我腦子麻木,不想理,轉就要離開。
這時,一只手輕輕抓住了我的角,是奄奄一息的裴黎。
「薛小玉。」
他第一次見我,就準確喊出了我的名字。
裴黎虛弱地抓著我,說,我娘死前跟他說過幾句瘋話。
昨天,蹲下裴黎的臉,越越臟,也不在意。
自顧自地,笑嘻嘻地問:
「公子生得真是驚為天人,敢問可有婚配?」
「咱家有個薛小玉的兒,力大無窮,如花似玉,一頓呀,能吃五碗飯吶,不知道你養不養得起?」
「養不起,養得起,養不養得起?」
「我的小阿玉,養不起……」
唱著唱著,我娘突然愣在了原地。
安靜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