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一時間福至心靈。
我只以為自己買了個能文能武的讀書人，撿了個大便宜。
誰知那老茶樓里說書先生講的做春秋大夢一般的浣紗與萬戶侯，竟是真的！
十文錢，還能買到太子？
不過，既然陸見明是太子。
他為何淪落男奴。
又為何……
說他爹娘恨不得他去死呢？
16
這邊陲小城里，是陸見明的舊部。
當年陸見明被害，九死一生，傷嚴重。流落至太平鎮附近后，又遭追殺。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在林間宿下時，有販夫貪婪，趁黑用自己要賣的奴隸替換了陸見明，匆匆換了他們的裳，想大賺一筆。
誰知當晚，追來的殺手將那奴隸誤以為是陸見明，殺了回去復命。
販夫見他們手不凡，嚇得肝膽俱裂，急著在太平鎮上出手。
于是遇見了我。
他哪里是被我唬住了。
他分明是嚇破了膽，以為自己摻和進了富家恩仇，忙不迭出手麻煩。
否則怎會連半錢銀子都不要？
他確實有幾分小聰明，連夜逃命，躲開了后來追來的陸見明親信。
原來當初李麻子說，有人在尋人，說的就是他們。
舊部們說在太平鎮尋了幾日，陸見明那時甚至已經找了活計，他那般聰明的人，怎會不知？
想到這些，我就在埋在被窩里，頂著被子翻來覆去，眼睛瞪的像銅鈴。
為什麼呢？
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一雙有力的手固定住拱如蟲的被子。
我從被角，悄悄出一點眼睛。
看見陸見明低垂著眼睛，哄小孩一般，有條不紊替我掖好被角。
我眨眨眼睛。
邊陲之地，冬日格外苦寒。
我想起陸見明在他們準備房間時，說，同我住一間。
他說，我怕冷，我們一起住。
那些舊部們瞳孔放大的樣子，現在仍歷歷在目。
我嘟囔兩句：「人家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萬年修得共枕眠，總要有個什麼儀式，才對得起這緣分吧？可你呢，連份都沒告訴過我。」
陸見明輕笑：「誰說我不告訴你的？」
我連忙豎起耳朵。
17
陸見明三言兩語就說完了過往。
比如他生來就是天之驕子，是皇后的第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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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才絕艷，擲果盈車，都不足以形容他前二十年的風。
他的母后對他毫無溫，教導嚴厲，不允許他行差踏錯，否則便是嚴厲非人的懲罰。
時的陸見明以為，他為長，擔責重，要以作則，所以從未有怨言。
他抱著這樣的信念，哪怕委屈，哪怕不解，也一步步長風霽月的君子，芝蘭玉樹，有滿腔抱負，為天下，為民生。
是滿宮弟弟妹妹的表率，是清正嚴明的太子殿下。
直到，他發現母后不是對他期太高。
而是從頭到尾，都只在用他擋箭，滿心滿眼都是為了弟弟。
發現父皇對他從無贊賞，只有隨著他日益長大的忌憚和恐懼。
發現旁親近的人，一個個都在算計他。
他聰明啊，所以查啊查，查到最后，發現自己的份就是個笑話。
他不是什麼風霽月的真君子，而是自己父親和潛寺清修的庶母媾的丑陋證據。
他一次未見過他的親生母親，只知道那人瘋瘋癲癲，在他生下來時，就差點掐死他。
陸見明本就是個要夭折的宿命的。
是皇帝當初沒有子嗣，被質疑，皇后才著鼻子，抹了他真正的份，認回皇宮，養在膝下。
原來這就是理由。
這就是他再優秀，也被母后冷眼相待的理由。
及至他心灰意冷時，好歹養他二十年的「父母」，毫不留地將他一腳踹下云端。
他了「謀害」皇嗣、蓄意篡位、不忠不孝、人盡可誅的廢太子。
如果真是如此，他是爭奪權力落敗也罷。
偏偏不是。
他什麼都沒做錯，什麼都不敢做錯，努力把自己長為一個好人一個君子的同時，被珍視的人厭惡地指責——
「你怎麼還不去死？」
二十年夢里，水月鏡花。
夢醒才知見明，見明，見明者不言，言明者不見。
他生來作為一個罪孽的產，作為一個墊腳石，就被期盼著死去。
連他曾以引以為傲的自己的名字、以為是讓天下見明的意義，都變了束縛和詛咒。
他是被放棄的人。
從一出生就是。
安頓好了一腔熱救了他的舊部后，他心灰意冷。
一切對他不再有意義。
他失去了環，失去了一切，人冷暖，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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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之，倒是不足以摧毀他。
真正摧毀他的是信念。
他到底為了什麼而活？
沒人希他活。
這愚蠢又骯臟的世上令人無比厭煩。
唯有眼前人。
總說，陸見明太厲害了，是最不虧本的買賣。
還說，你父母一定是期盼你見到明天吧——他們不期待也沒關系，我期待，你別死啊。
那夢囈的一晚，將他一點點、一句句拖回人間。
說，陸見明，我第一次見你時，覺得你像個難神仙，落難月亮。
陸見明將懷中聽的認真的姑娘抱，再抱。
他輕聲說：「你才是月亮。」
是他落荒蕪泥潭中，指引他重新找到意義、找到念想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