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人穿著高跟鞋在站臺上飛快地跑。
有個小姑娘舉著一個紙風箏,被自己爸爸抱著。
「看什麼呢?」
我雖然回到了過去,但是好像真的看到了過去。
「你看,紙風箏。」我對媽媽說,「爸爸說帶我放風箏的,結果我忘了。」
「行。回頭讓你爸賠你一個。」我媽繼續勸我,「再讓他給你買個大的糖葫蘆,你不是就想吃北京的糖葫蘆。」
長大后,大概味覺退化了,我早就不吃甜的了。
「好,我最吃甜的了。」
07
綠皮車味道不好聞,走廊上滿了人。
工作人員推著小推車到喊著:「讓一讓,收收。」
在這種環境里,我看到了不常出門的媽媽的窘迫。
「想上廁所嗎?」
我媽搖搖頭:「人太多了,等會兒去。」
「我也想上,你陪我一起。」
看著我的講解:「這廁所這麼小?」
「還得等小人的綠燈亮了才能進門。」
綠皮火車除了慢,還搖搖晃晃。
我們倆在過道上挪,一到了午餐的點,滿車廂飄起了泡面味。
我媽這時候終于得意了起來:「你看那個盒飯那麼貴,還是我這泡面好吧?」
我豎起大拇指:「老媽英明。」
火車上的泡面是好吃的,吃完了人就更困了。
也不知道睡了幾覺,終于到了目的地。
我爸早早就在出站口等著我們了。
見到爸爸的那一刻,我還是覺得讓他來北京,應該還是來對了。
留在家也就到了高中,他所在的單位就越來越不好了,最后也沒混多久就倒閉了。
現在來了北京,怎麼也比待在老家有出路。
我爸看著黑了不,整個人卻神了。
看著我和我媽拖著行李箱,背著包,別提有多高興了。
他一下子蹲在地上:「臭丫頭,上來不?」
我笑著跑過去,沒敢用大勁,還不忘和他抱怨:「爸,咱家的行李箱太舊啦,火車上人多,拖著拖著了個子。」
「買,買新的。」我爸回頭看向我媽,「箱子我來拖,走啊,先去吃飯。」
留在老家的爸爸對我溫。
去了北京的爸爸對我也溫,可他看起來更鮮活。
「以后,我賺了錢,回家換個大房子,再帶你們娘倆到玩。」
他和我媽嘮嗑,一個沒看住,我把炸醬面的醬都倒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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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我滴個小乖乖,這醬可咸,哪能全倒啊。」
真咸。
咸得我直喝水。
我看著爸媽話說也說不完的樣子,特別開心。
就是不知道為什麼說著說著又到了我上。
「這丫頭最近乖多了,你別說,這績還真給整上來了。」
我正得意,我爸就說:「我跟你說了,大十八變,哪能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啊?」
「我小時候啥樣子啊?」我跟著。
「炸醬都堵不住你的。」我媽笑了笑,「你是真不知道你小時候多氣,每次把我氣得要拿撣子你。」
「我不信。」我現在已經出落得不錯了,「我不是文靜的,我好歹是孩子。」
「孩子?」我媽提高了嗓門,開始數落上了:
「你還知道你是孩子?你小時候去別人家橘子,被你打還記得嗎?
「小時候村里那個坡你非要從上面沖下來,結果從旁邊掉下去五六米。你把我當時就嚇得癱在地上。結果你就磕破點皮。
「你還摘路邊的果子吃,結果那果子有毒。
「最氣人的,我就上個班的工夫,你和隔壁那小子,兩個人說吃了零食老鼠屎。我尋思我也沒買這零食啊。結果你們倆在家里搶著吃的是老鼠藥,還誰也不讓誰。要不是那老鼠藥過期了,又送醫院喝皂水催吐,指不定現在就沒你了。」
行吧……
我小時候還真難殺。
有一種勇敢的人先離開世界的荒誕。
08
從北京回來,我的行李箱換了新的。
爸爸說特意為我準備了我喜歡的。
我回到了我的房間。
心理年齡 30 多的我,其實很早就想問了:「媽,我的房間,床是的,柜子也是的,怎麼就連椅子也是的?」
我媽沒好氣地看我:「還不是你撒潑打滾哭了一天非要的?還貴你知道嗎?」
是心梗程度的啊。
回來我就認真寫起了北京游記的作文。
這篇作文最后在學校還拿了個獎。
老師在臺上念著我寫的文字:
「媽媽在天安門廣場,躲著我的目,了眼角的淚。
「大概是夢想從熒幕變為現實的時候,告訴自己別哭,可是總有些忍不住吧?
「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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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一輩很多人都走不出四四方方的家。
「爸爸對媽媽說會賺更多的錢,以后讓我們去更多的地方。可他都有白頭發了,他才四十歲不到啊。
「媽媽第一次出遠門,總是帶著局促和不安。在我面前強裝鎮定,因為怕我更害怕。
「媽媽甚至把人民大會堂的紙杯帶回來了。我猜會把它放在家里最顯眼的酒柜上。只要有客人問及,都會反復述說這段旅程。
「媽媽說,北京很好,可惜的媽媽沒有機會親眼看看。」
……
其實還有很多話沒有寫在作文里:
【上輩子,媽媽活了 43 年,連省都沒有出過。
【媽媽去世后,爸爸也像是死了。他的生活只剩下喝酒,我再也沒有機會趴在他的肩膀上撒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