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我父親被貶朔州,曹文瀚攥退婚書敲響了門。
大雨滂沱,他看著很難過。
他說他母親以死相。
他說家在上頭盯著,他不能豁出全族人的前程娶我。
「等這些日風頭過了,我想法子,一定接你回來。」
翌日我家出城的驢車便與他娶國公的婚車肩而過。
父親讓我不要傷心,朔州自有大好的兒郎。
我聽話。
五年后,父親復原職回京,曹文瀚比誰都高興,服都忘了就跑來我家求親。
門打開,卻是一個著刀的高大男人,森森咧笑。
「你死了媳婦,男人可還沒死呢!」
01
一陣東南風,吹開眼前車簾。
今日大雨如注,進城的路不好走。所幸城門兵認出父親車馬,忙不迭指揮人清路引道。
老早等在城門的老嬤嬤被人扶進車,看見我,一下就掉了眼淚。
說不出話,不停挲我手背,又抱住我,像兒時那樣讓我枕在膝頭。
「五年啊,姑娘怎麼熬過來的……」
我一時鼻酸,埋在溫暖料里忍住淚意。
還是坐在對面的嫂嫂穩得住,笑道:「媽媽別傷心,云兒如今可好了,嫁了個頂天立地的好郎君。」
「是,是,」嬤嬤揩了淚,著我梳婦人樣式的發髻,破涕為笑,「去年我接了信,還擔心姑爺是個武人,照顧不好姑娘。如今瞧著姑娘面紅潤,比家時還養得好,便知姑爺是個疼人的了。」
我害低眉。
「云兒這樣的媳婦誰娶了不樂,」嫂嫂笑了笑,想到什麼,哼道,「也就一些沒長眼的小人做那起子踩高拜低的惡心事。想想日后還要與那一家人打道,我就想吐。」
馬車骨碌碌駛進南門大街,雨水淋漓,沉沉的風,免不得讓我想起五年前跟隨父親貶去朔州的那日。
也是這樣的雨。
我們一家如落水狗一樣被打出城,馬都湊不出多的一匹,抱著包袱坐在驢車上,一家子沒有哭聲,面上卻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就在那時,曹家娶親的熱鬧隊伍路過,一街的紅燈籠,紅綢緞,新郎面如冠玉,騎著高頭大馬,比新登科時還意氣風發。
誰也想不到,這個新郎昨日才與我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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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婚書和他寫的信在包袱里還沒捂熱,他就等不及迎了貴,與我家明明白白劃清了界線。
那一刻,我說不清心里什麼。
等反應過來,前面趕車的父親轉過,出那雙在牢里盡折磨,不復文人細膩的傷手,輕輕抹了把我的臉。
他說:「云兒不要哭。爹看走了眼,日后定給你找個再不使你委屈的夫婿。」
我哽咽一瞬,點頭。
拿出那封曹文瀚寫的信,用力撕碎,扔進河里。
河水滔滔,一流一去,轉眼五年,再路過這條街,我已經不再為那人心緒起伏。
倒是嬤嬤和嫂嫂尚還憤憤,聽嫂嫂的罵語,嬤嬤也跟著罵了一陣,末了解恨般道:
「曹家以為娶了個國公能保長久富貴,不想那子悍妒不說,未出嫁便與外男,嫁進曹家生下私生子沒多久便暴斃了,鬧得滿城風雨,從此兩家結仇,宴會上都要把兩家分開坐。」
嫂嫂聽了,舒坦了。
「惡人自有惡人磨。」
我聽了沒什麼反應,對著車簾外的雨發呆,一人戴斗笠騎著馬忽然上前,彎腰湊近一張俊臉,悄悄對我眨眼一笑。
「我跟岳父大人要先進宮一趟。」
男人囑咐:「我聽你今日咳了兩遍,回去要乖乖喝姜湯。」
他聲音得小,還是被嫂嫂聽見,揶揄笑了:「妹夫放心,有我和媽媽在,一定盯著不讓倒掉!」
我臉紅到耳,使勁扯車簾,想讓男人快走。
他臉皮厚,聞言還作揖道謝:「我家娘子不好管,有勞二位。」
車里車外,眾人都輕輕笑出聲。
幸好大哥解救了我,在前頭催:「行了景讓,爹都走老遠了!」
男人這才走了。
獨留我被人笑著,捧住泛熱的臉頰靠在車壁。
02
家里的舊宅子在大相國寺后面的十字街。
嬤嬤因病留京雖一直照看著,到底荒廢了些,一家老小忙上忙下收拾到大半夜才安頓下來。
爹和李景讓進宮也待了許久,天黑方回。
李景讓不是京城人,常年戍邊,在京沒有住所,爹便索讓他和我一起住在娘家。
原本閨閣時的屋子驟然多出個人高馬大的男子,我有些局促。
看他洗漱后,披散著潤的長發,一會東,一會西坐坐,把我的書籍、丹青、風箏、擺件,都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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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能留下什麼印記似的。
雨打芭蕉,夜已中天。
他神頭好得很,我卻困死了。礙于夫妻禮法,他不睡,我也不好獨自睡過去。
強撐了一會兒,不想還是打盹,頭往下一墜,被人捧住。
目是李景讓幽黑明亮的瞳仁。
他問:「困了怎麼不說?」
我迷迷瞪瞪,沒回過神。
他把我塞進被子,自己也了靴進來,讓我躺在他膛上,低沉聲音從膛傳來。
「我是不是說過許多次了,阿云,你在我面前不用那麼乖,想睡就睡,煩了就罵,不高興就打。」
他的手一下沒一下我頭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