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來是為這個。
李景讓這些日早出晚歸,有時半夜我睡醒到床邊冰涼,起來看,他一個人站在院子里,風吹著,背影孤寂。
「哪有那麼容易啊!」嫂嫂嘆氣,「那些人從來都是紙上談兵,他們瞧著景讓在朔州接連打了勝仗,便以為我朝收回疆土的時機到了。」
嫂嫂家里人是武將,跟著哥哥在朔州也曾出征過,看得明,道:
「從前有恢復之君卻無恢復之臣,如今景讓嶄頭角,朝中認為將星出世能橫掃千軍萬馬,卻不想想他們在后方馬政不管、軍餉不擴,還拿著老一套將兵分離的法子束縛武。」
嫂嫂臂上的海東青歪著頭,銳利明的目盯著天穹。
清明前后雨水多,云氣沉沉,天夾在罅隙,艱難吐一蒼。
「朔州能打勝仗,是因為李家滿門都守在那里,屯田修砦,練兵儲糧,一代代積累下來的李家軍,將兵一心,同吃同睡。這才有了來之不易的勝利。」
嫂嫂顯得十分憂慮。
「云兒你不知道,邊境軍政腐敗已久,從各州調來的兵良莠不齊,南兵作風頭,能打的除了幾方大將私家的騎兵,便是西南土司的兵,可這些都認自家的主子。若景讓真應下北伐,是遣兵調將都麻煩得很。」
打不起啊。
胡人這些年有中興之相,賢君名臣,改胡易漢,比從前難打十倍。京城在錦繡窩里達貴人哪里知道,他們一口一聲收復北伐,前頭冒險的卻是武將。
贏了,名是文臣的。
輸了,卻是武臣掉腦袋。
因此便造文要打,武死活不肯的僵局。
我靜靜聽著,心里浮現深深的不安。
轟隆一聲,驟雨急降。
海東青猛然展翅沖進雨里,不一會兒,捕下一只鳥雀,淋淋砸在地上。
08
李景緘言避戰的態度,使許多不明真相的人誤會。
私下罵他膽怯,尸位素餐。
連我們自家府上的下人也多是不理解。
嬤嬤就曾問我:「為何不打呢?都說咱們姑爺厲害,若一口氣雪恥收回失地,豈不是宗耀祖的大好事?」
民心所向,道道折子上疏,快把李景讓得不過氣。
深夜,我從一場噩夢里驚醒,后背冒出一顆顆冷汗,我下意識往旁邊尋求依靠,了個空。
Advertisement
披下床,推開門,雨停了,空氣里還是的,滿地淋漓,落花落葉。
李景讓就站在那四方狼藉里,反復著一把舊刀。他父親的刀。
模模糊糊的,我心里忽然升騰起一個念頭:他是想去的。比任何人都想。
父母家人之死,恨火滔天,若有一個機會他是豁出命也要報仇。
可他給自己拴上一名為「大局」的鎖鏈。
明眼人都知道,此時北伐還不到時候,修生養息,改革弊政才是正理。
父親和一些老臣便堅決反對北伐,也有太學生叩閽上書,請家不要被一些別有用心,企圖靠北伐爭功的權臣蒙蔽。
國家打不起。
北伐這道口子一旦撕開,軍餉燒起來必定令人難以想象。屆時戰線拉長,征兵征稅,如同一個無底的窟窿,倒霉的還是底層負重、沒有話語權的老百姓。
李景讓進退兩難,不愿讓我知曉。平常還是輕松玩笑,哄著我睡了,自己卻整宿睡不著。
我走過去,將衫披在他背上。
他回過神,收起刀,側眸了把我汗的鬢發,微笑:「做噩夢了?不怕。」
當初在朔州時我常常做噩夢,夢從前家里遭禍,我和嫂嫂上下奔走,求告無門,父親和哥哥死在牢里,尸都爛了。
李景讓索不睡覺,一宿一宿地照看我,一旦看我神不對便喚醒我,不厭其煩拍我的背,哄著我。
若天好,有明亮的夜,他還會帶我出去跑馬,看漫天星辰,直到我平靜下來在他臂彎睡著。
他讓我不要怕,他總是守在我邊的。
男人手指刀繭糙,上聞著是草原清冽的舒朗之氣,我靠在他上,不知要如何安這個看起來不需要任何同的強大男子。
他單手抱起我,說外頭冷,回去睡吧。
著他疲憊的眼睛,我出雙臂攬住他脖頸,笨口拙舌,「你也不要怕,無論怎樣,我都陪你。」
李景讓愣住。
腳邊石里的殘燈溶溶散開,夜,靜悄悄。
良久,他開口,音很啞。
「若此戰避不開,我輸得一塌糊涂,了千古罪人,連累你背負罵名,你也不走?」
我堅定地點頭。
「我不走。」
他眼里亮得像溢淚,輕聲問:「那我要是死了呢?」
Advertisement
我這時明白,他想聽的答案是,他死了我便肝腸寸斷,記著他一輩子,永遠不忘。
但一聽到「死」,我便掉下淚來,撲進他懷里,弱了。
「你不要死……」
他可以打敗仗,可以無功無名,卻不能讓我看到他的死。
一場夢便嚇得我魂不守舍,何況現實。
李景讓卻笑了。
笑得格外好看。
「原來我死了你會這麼傷心啊?」
我呆愣抬起臉,看到他眼里的得意,又氣又想哭,哽咽。
「你、你有病嗎?」
他朗聲大笑,抱住我,在院子里轉了一圈。
我這回如他的意了,打他,擰他,罵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