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及笄那年,拒了個殺豬匠的婚事。
他連夜報復,將我拖暗巷,行兇之際,我大聲呼,驚了鄰家二郎。
「簡簡別怕,我來救你。」
二郎殺了人,我失了名聲。
行枷流放三千里,我去送他,遞上一紙婚書——
「嬸娘瞽目,太臥病,蔣家二哥,你有恩于我,邊塞苦寒,且放心前去。我會為你照料好家中。」
他咬破手指,滴簽了名。
大軍凱旋那日,他縱高馬,負長槍,居高臨下,向我出手:
「簡簡,我來接你婚。」
我搖頭拒絕,還從懷中掏出婚書,一撕兩半,扔在地上。
不了,蔣沉,這一世,我們就別再互相折磨了。
01
我重生回來的時間剛剛好。
正逢朱四趴在我上,他是桃李鎮的殺豬匠,子承父業,二十有四,膀大腰圓,力重千斤,兩個耳掄上來,我便溢了滿的。
「裝什麼清高樣,笑著勾引爺爺的不是你?老子托了人上門,二兩銀子,你還拿起了喬,把東西都給扔出來……」
黃牙滿,噴出一口熱氣,迎面向我吐來。
「我看就是嫌錢,想賣個高價。賤人,等弄了你,這幅破爛子,到時候還不跪著求我娶你——」
上輩子,我是以理服人,竭力剖明利害。
可不明白,有些人的邏輯,你是跟不上的。剛張開,便被堵了上來,很一陣惡心,拿牙咬破他的舌頭。
,一滴滴,落在地上。
激怒朱四,他掐著我的嚨,又扇又罵。我拼命掙扎,大聲呼救,終于引來了醉酒晚歸的蔣二郎。
抄起石頭,失手殺,靈堂婚,鴆殺陪葬……
前世的一幕幕重又倒進我眼底,我打了個寒,朱四已剝開我的外衫,的胳膊,被風一吹,在盛夏的七月,起了滿臂疙瘩。
「朱……朱大哥。」
我搭上他的手,「我自己來。」
眼里疊了一層淚,仰頭看人時,無限可憐。手往后環,指尖挑上脖后的系帶,有些張,連解三四次解不開。
「您也知道,我父母去得早,家中只有一個阿爺。他不同意,我有什麼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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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八鄉,就數朱大哥,您家中寬裕。能為提親,拎著幾盒禮,還有兩只活,這樣的好日子,羨煞多人……」
我低下頭,泛紅了臉。又心不已,系帶打死結。
牽引朱四的手,來攀我的肩膀,若有似無,劃過他的膛,撲進去,依地看他,撒祈求:
「朱大哥,我,我太笨了。你……你可以靠近一些,親手幫我解開嗎?」
他滿面紅,嘿嘿一笑。
「早點學乖,老子也不至于,選這麼個臟地方。」
布滿繭子的手,不安分地在我背上游移,粘膩、糙;灼熱、冰冷。
突然,他一聲慘,捂住了腦袋,鮮順著指流下來,落在臉上。
「賤人!」
他向后晃去,瞳孔瞪大,嗬嗬地著氣。
而我手中拿著,兩次砸破他腦袋的石頭。甜言語,亦是把殺骨刀,這是上輩子我學得最深刻的道理。
心跳聲疾速。
我從地上抓了把土,向他奔來的臉上撒去,趁他捂眼之機,復又舉起石頭,重重地落在他的傷口上。
一下、兩下……
溫熱的濺在我臉上,任憑他如何求饒,我也沒有停手。直至他徹底咽氣,我靠在他尸上,又哭又笑。
殺償命。
殺惡人,男充軍,沒。
此生此世,我寧肯沒役,再求機遇。也不想背上沉沉的幾座大山,那不屬于我、卻被強加的命運。
服上也全是,我俯撿了起來,胡披上,拖拽著朱四的尸,往衙門口走去。
「簡簡?」
出巷子口時,傳來聲音。
我遲地回頭,來人手上提起的燈盞,昏昏照過來。在地上投出兩道細長的影子,一南一北,隨后轉彎,燈和人一起走上前,我們的影子,重又融在一起。
「蔣……蔣沉?」
我后退幾步,險站不穩。
為什麼,我沒有呼救,他還是來了?
年人長玉立,容貌桀驁,他一直是這條街上有名的混子。
此刻,提燈下移,落上尸首,蔣沉的臉匿于黑暗,唯有一雙目,寸寸復雜,酒氣飄過來,化為一聲驚呼。
「簡簡,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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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估錯了一件事。
朱四的太厚了。
到底,前世今生,這是我第一次殺。過于糙些,只探了他的鼻息,卻沒檢查,膛,他那忽不可聞的心跳。
朱四暴起,從后勒上我的脖子。
蔣沉救我,撿起石頭砸他后腦。
一切,一切,都和從前無二。
我彎下腰,劇烈咳嗽,泛起淚花,如果沒記錯的話,下一秒,是——
三更天,更子報時。
繼而是一聲巨大嗡鳴,竹梆銅鑼,咣當砸落在地。巷尾,巡夜人李五,驚慌地看著這一切。
「殺了!」
他原是朱四使了五兩銀子,特意讓他來偏僻巷中一趟,撞到我被破子、失去清白,再大肆傳揚出去的。
如今服好端端穿上,殺豬匠的尸首卻綿綿倒地。
他拔就跑,衙差來了,蔣沉獄,我的名節也保不住了。
阿爺腐古。
他本是前科老秀才,啃讀半生,中不了舉,回家鄉開了間私塾,盡日只會之乎者也地掉些書袋。
「你敢和蔣二,還殺了目睹的朱四!夫婦,是要開宗祠,浸豬籠的。」
阿爺氣得吹胡子。
渾濁的眼,一瞬不瞬地將我從頭打量到尾,我不是他的孫,是砧板上的一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