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了。
他能踩上我的骨頭,領有節名,人褒獎,再從縣衙換回塊貞牌,日夜守著睡覺。
我得逃。
連夜翻出祠堂,破開箱籠,出我娘留下的鐲子,抱著要往城外頭走去。
五更天才開門。
我逡巡,恐慌,不知不覺,走到蔣家的小院門外。
蔣嬸娘在哭,聲音悲戚,聞者落淚,本就熬壞了眼,我手,指尖不由挲,下意識地想去廚房煮碗小吊梨湯。
命很苦。
嫁進來,婆母臥病,男人也死了。生下兩個兒子,大郎從軍,戰亡;二郎又不,和鎮上一幫潑皮無賴廝混,逃學打架,游手好閑。
整個家的重擔,像一座山,沉沉上的肩。
如今也才四十,便霜白兩鬢。
宋簡,我不斷地對自己說,那是的苦難,背負的東西,和你無關。前世被拉進淖澤,重活一世,不是讓你再做尊泥菩薩的。
但腳步很沉,邁不出去。
我神思恍惚,仿佛又回到前世。
那時,我來蔣家不過三月,每日休息不到兩個時辰,一刻也不敢閑著,洗做飯,漿布,給太母熬藥……
嬸娘不喜我。
理所當然。
我害得蔣二郎充軍三千里,死生難見;害得蔣家失去全部家財,打點縣阿爺,就花去二十兩銀子;害得家宅不寧,朱四的父親潑辣,常如滾刀般來院中鬧。
這次又來了。
老屠戶一臉橫,隔著院門大罵:
「每日家找狗,幾十年的鄰居,倒出了這樣窩殺犯……我兒子死了,你們家倒是娶進個新媳婦。反正也是守寡的命,不若你婆媳,一塊跟了我,生兒子姓朱,生兒姓蔣,兩家都能留個后。」
嬸娘氣瘋了,起菜刀,就出去拼命。
晚上,我幫敷傷口。
拍開我的手,我哭了。
「都……都怪我。」
聲音嗒嗒,越哭越大聲。
我是真的難過。連日來的愧疚已將我塌,剛及笄的小姑娘,好像一夕間,便要面對世間所有的風刀霜劍。
甚至在想,那天,我是不是,不該求救。
如果我任由朱四所為,這一切是不是都不會發生。蔣二不會為我背條人命,阿爺不會將我除名沉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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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飾太平,我還能回到那個平靜的十四歲。
蔣嬸娘愣住了。
「哭哭哭,哭什麼哭?」
一掌拍上我額頭,不痛,只是看著兇,卻很輕地了。
「宋簡。」
抬起我的臉,讓我看鋪滿白翳的眼,「我是怪你,可你不用我原諒,你不用任何人去原諒。」
語氣蒼涼。
「我家二郎,總逃學,看書就睡,沒出息。如果連這點氣,都失去了,那他這輩子才是徹底完了。」
我背著行囊站在籬笆院下,城門開啟的吱呀聲響起,前世今生在這里匯,展延開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徑。
一條朝向后,天下之大,總有為家。
一條在我面前,浮現出蔣家無人生還的結局——
著嫁死在花轎前,他信細突黃沙大漠,綁上刑咬舌自盡,喝杯毒酒一尸兩命……
人在弱小時陷困境,往往會溺于幻想。
奢時逆轉,重來一次,占盡先機,一定會避開那個錯誤選項。
這世上每時每刻都在死人。
我何其幸運。
可只有真正臨其境,才發現命運是無休止的漩渦,你越用力逃離,反被牽扯越深;重來一次的重點,從來不是趨利避害,而是漩渦中心,做出改變。
誠然,我不欠日后的蔣沉一分一毫,可現下,我真真切切欠他一條命。
室弱。
蔣嬸娘干了淚,如今并未徹底失明,只是視線朦朧。踉蹌著出個錘子,把墻壁砸破,廢墟里一個盒子。
太母躺在床上,早年中風,下癱瘓,艱難地把臉扭過去,微微道:
「媳婦,真是要了命了,這可是我們蔣家四代的積蓄啊。」
「媳婦,我又要尿了,給我拿個盆。」
「哎,娘。」
一手木盆,一手抱盒,嬸娘不舍地挲著,上面雕刻的圖案早已經歲月流失,看不出形狀,只剩下四代幾十口人,手上去,殘余的溫潤熒。
「都是命,沒奈何。拿不出錢,朱家不松口,爺也難辦,二郎……二郎他只有死路一條。」
「唉,不是說這事和宋丫頭也有關嗎?家就不能出點?」
「宋家倒是實,還出了個秀才,可名聲大,規矩也多。我看宋家姑娘八活不得,我們何必再為難人家,讓再一遭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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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徹底冷靜下來。
推開門,走進去,稔地給太母換好服,蹲在嬸娘面前,搭上的手。
「嬸娘,不用打點。」
我看著,聲音鄭重而低緩:
「這禍事由我開始,自然應該由我終結。我有辦法。」
03
晌午,巳時,衙門口已圍滿了一堆人。
打更的李五,素來是個大,不到兩個時辰,便將親眼目睹的兇案傳遍了整個桃李鎮。
衙衛們喊了幾聲「肅靜」才把哄聲下去。
嬸娘牽著我進最前面時。
蔣沉已撕碎了第二份供狀。
他帶著手鐐腳銬,披頭散發,囚上不斷滲出鮮紅的,俊秀的臉上也有幾道鞭痕,斑駁可怖。
沒有銀兩打點,他昨夜在牢中吃足了苦頭。
嬸娘一聲哀嚎,就要往前撲,被我按住,端端正正跪在大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