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盒子裝著,五兩銀錠,是年初府剛上的新銀。
「李五一個更夫,每月不過一錢俸祿,供家中五個人吃飯,他哪來的現銀?」
縣令見狀抬手,領頭的捕頭帶人走出去。
「即便搜出,確有其事。蔣二,你解釋清楚,上為何要帶這麼多銀子?」
這便是沒話找話了。
我后退一步,蔣沉垂眸凝思。
嬸娘突然冒出頭,一拍大,向正前方作了個揖,視線不好,把柱子看縣阿爺,連連點頭:
「是我給的,讓他去宋家提親。這不是剛聽說,朱四那個殺豬匠也去了嗎?怕被人捷足先登,我家二郎,對簡簡那可是一見鐘。」
越說越覺確有其事。
「所以,就算二郎和簡簡有什麼,我們也是明正娶,過過面的。要不是李五這個癩皮子,了我家的訂錢,現在簡簡都是我蔣家婦了……哎呦,這個殺千刀的,未來郎君保護娘子,雍國律法,無罪啊。」
嚎起來,上前錘打著更夫李五,緒激不似作偽。
我都險些聽信了。
了胳膊,我拉住嬸娘,埋首哭泣,我拍了拍的背。微微側過,正撞見蔣沉也向這邊看來。
他角微微勾起,又下,耳畔一抹極不自然的紅暈。
「是,那錢,是我向簡簡提親的。」
——「簡簡」
他又這樣我,聲線清朗,如珠落玉,無端給人一種深的錯覺。
我覺得有些冷了,也是相同的聲音,他在我上,酒氣撲人,抬頭,是雙充斥著腥紅和瘋狂的眸子,手一陣游移,掐住我的脖子,抵上墻,親昵又絕:
「簡簡,你欠的,要怎麼還?」
捕快回來復命,呈在堂上一個木盒,里面裝著五兩銀子。
我思緒被拉回來。
「這……這……」
李五面如死灰,他不能說出錢的真實由來,兩罪相權比其輕,竊打的板子還些。
「是小人見財心起,蔣二的。」
他被拉出去打板子。
今日的堂就散了,一個竊賊罪人的證言,本就不足信。又牽涉到人命,只好擇日再審。
蔣嬸娘笑著,拍我的肩:
「簡簡,我就知道,你是個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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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外走,見我阿爺堵在路中,周邊圍著烏泱泱的人群,拄拐點地,那口氣始終沒順上來,燒得他滿面通紅,怒不可遏:
「宋簡!德訓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我桃李宋家,一百八十年,幾十代的門楣,怎麼就出了你這個畜生!」
口劇烈起伏:「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麼?
先跪祠堂,再浸豬籠。好像只有這樣,才能保住老頭子門前干干凈凈的一畝地。
前世,我跪也跪了,哭也哭了。
按著頭認錯并不能讓他們給我一條活路,所選無非是激烈地死去還是溫馴地死去。
「家門不幸,家門不幸!我哪還有臉再見人?」
蔣嬸娘張臂擋住我,我推開,走出來,看著張張猙獰扭曲的臉,心里只覺得好笑,便真笑出來,誠懇建議:
「阿爺,是你覺得沒臉,我不覺得。你不住人家指點,不然你去死吧?我不死——」
「啪!」
狠狠一耳掄上來。
腫了半邊臉,我角流,拍手贊嘆:
「阿爺真是老當益壯,比殺豬匠那掌只輕不重。我看您還能再活二十年,下次征兵,不然您也去吧。圣賢書讀了這些年,文不或許武能就,多圣人的大道理,落在您上,人命不過幾句流言。您屢次落榜,才是真正地有大功于社稷啊。」
「瘋了,你真是瘋了!」
拄拐落在我上,火辣辣地疼,我就這麼冷冷看著他,充滿蔑視。
婦、忤逆、頑愚,這些罵名,我早不在乎。
所剩的只有憤怒,那憤怒重逾千斤,重構了我的脊梁,直再不彎。是替前世,那個十四歲在大雨中哭泣的宋簡而問:
「阿爺,您不是看著我長大的嗎?這世間的虛名,難道真比自己親孫的命更重要?」
阿爺后退幾步。
我腔滾燙,一口腥氣漫上來,連帶徹夜的疲倦,嘔出一團,倒頭栽了下去。
04
我再醒來已是三日后。
上鋪的是件藍紋棉布印花,蔣嬸娘唯一一件嫁妝,很珍惜,收在箱籠,即使已過去十多年,上去還像剛做的一樣。
真好,這世,不用再當掉它。
聽到靜,嬸娘掀開布簾,端著藥走進來。
我扯出個笑容,到臉上傷口,忍著疼一聲不吭,五卻有些稽。只好別開臉去,看四面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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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哪兒?」我明知故問。
嬸娘喂我喝下藥,抹了眼淚,抱住我:
「好孩子,簡簡,你哪里都好,就是命苦了些。但不怕,往后我們就是一家人,嬸子護著你。那些風言風語,有人當寶似的捧在懷里聞,可對我來說,連狗屁都不如。」
不用想,我也能猜出。
幾句發問,即便再振聾發聵,也沖不破,牢牢幾十年,刻在阿爺骨子里的清高和秩序。
他如此膽怯,如此懦弱,只要虛張聲勢,就還能撐起自己高高在上的權威。當即來宗族的人,要把我灌進水中淹死。
蔣嬸娘從他們手中搶出我。
披頭散發,哭了又哭:
「我看你們誰敢!不就是都在傳,宋簡和我家二郎嗎?好,你們不要,我要。」
五兩銀子扔在地上。
嬸娘發了狠:「這是訂錢,拿著,滾!這事也是過在縣阿爺面前的,你們要是再纏著不放,我就一頭死在這鳴冤鼓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