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蔣家明正娶的媳婦,不到你宋家來置。」
一紙薄薄的斷親書。
我打開,上面義憤填膺寫著,逐我出族譜,與我絕恩義。到底有個秀才功名,阿爺文采斐然,楷工整。
我把紙張捂在口。
嬸娘擁住我:「簡簡,你別難過。」
難過?
我怎麼會難過呢?
這世間,最大的差別其實不是男與,而是尊與卑。我見過京城鬧市、縱馬揚鞭的奇子;見過一場蝗災,上吊自盡的田間農夫。
終究,每個人手上都只有一捧東西,上位者廣些,下位者窄些。
怨天尤人、沉溺緒,這不是我要做的事。重來一遭,我只想護好手里的這一捧,竭盡所能,讓它變得更開闊、更沃,開出自己的花兒來。
我說:「嬸娘,我不難過。我們還要好好過。」
能下床后,嬸娘宰了只燉湯,頻繁地眼睛,我架過的手,「嬸娘,我來吧,灶房煙氣熏人,你出去歇著。」
兩只,一只夾給太母,一只在我碗里。
「簡簡,你放心,不會苦了你。我們家也是有些底子的。」
蔣家祖上歷代以務農為生。
都是赤著胳膊打足的窮漢子,直到那年荒,撿回來個快死的小姑娘。
姑娘羊角辮,綢緞,模樣俊秀,還識得幾個字。家人都在逃亡路上被流匪所殺,無可去,索留下來,做了蔣家的養媳。
——那姑娘就是如今癱瘓的太母。
自娶了后,蔣家開始發跡。增了十幾畝田,種桑栽豆;又承包小半座山,開塘養魚。城郊的茅草屋,搖一變,也修坐四方小院,留有余資,延綿至今。
可我再明白不過,這基何等薄弱。
銀子若是一直藏在匣中,那人就了奴仆。
只有拿出去不斷地用,才會錢生出錢。
「嬸娘,一家人只說真心話。如今我們有二十七畝田,可家中卻無男人耕種,去歲才又重劃過地界,田也不連貫。若雇人,雖能有所得,可過稅,開了工錢,一年所剩,怕勉能夠我們三口人吃飯。你和太母子不好,藥錢又是一筆開支,所以我想著,如此東零西落,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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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如水,從窗外流出。
我抱床棉被,敲開嬸娘的門,聲音沉穩有力:
「不若,我們把田賣了吧。做筆正經營生。」
莊稼人靠田吃田,土地和命幾乎連在一起。
嬸娘低下頭,囁嚅著:
「簡簡,嬸子會繡花,有力氣,眼睛還沒壞死。你年歲小,很多事不懂,也不用你來抗。至于藥,每月只抓婆母的便是,回春堂的大夫和我們家有,能便宜不。」
是很倔的。
前世我便知道。
為了向我證明,次日天不亮,做好飯,便拎起鋤頭,踉蹌著去地里,回來時,上粘了一層土。
我燒水給泡腳。
事緩則圓,是我太著急了,「嬸娘,明兒我去田里吧。」
「這怎麼行?那活你干不了。」
「如今八月,又不用播種,只是查蟲害,除野草,有什麼做不了的。」
我抬頭笑,吐吐舌頭,「在家里照料太母我才做不了呢。都說是老小孩,越老越調皮,今天折騰我好幾次,下午還哭著要找你呢。」
「簡簡,你是不是說我壞話了?」
門里,傳出太母的聲音。
「娘,你下午真哭了?」嬸娘過腳,揚聲沖著后笑,「多大年齡了,,讓簡簡看笑話。」
嬸娘自小是太母看著長大的,嫁進來后,甚篤,宛如親母。連晚上睡覺,也是在太母房中打個地鋪。
蔣老爹活著的時候,常抱怨:
「娶了個媳婦,結果嘿,人本是沖著我娘來的。」
05
天不亮時,我起來下地。
田在城郊五里外,嬸娘給我臥了兩個蛋攤餅子,絮絮叨叨:
「干不,別勉強。了也別挨著,盡管回來。實在不行,還是我去吧,家里有個大人,讓孩子去地里像什麼話?」
我接過背篼,里嚼著餅,含糊不清地告別,向南走。等嬸娘回了屋,又往北返,上了山頭。
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去地里。
桃李縣四面環山,窮僻偏荒,土質不沃,畝產極低。
偏生一種野樹,連天似地瘋長,翠綠滴人、大厚——斑鳩葉。
上輩子搬京都我知道。
那兒的貴人,不好米,偏獵奇。長安市,夏后,最流行的吃食除了山,便是道觀音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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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能想到,那奇貨可居的涼點心,原料便在荒山上隨可見呢?
運作得當。
野草也能登上天子堂。
四方院,嬸娘推著太母出來曬太,看著兩籮筐的草葉面面相覷:
「簡簡,你是不是把斑鳩葉當桑葉了?」
「這玩意兒喂豬都嫌拉嗓子,更何況,咱家也沒豬啊。」
我問了幾聲工在哪兒。
嬸娘下意識給我指了指,細籮滿水,斑鳩葉清洗兩遍,用井水一冰,開始,出層細膩果膠。
取出屜中蒸布包裹,過濾樹葉碎渣,滿盆湯碧綠的樹葉。
還要灶下剛燒完的草木灰,開水攪拌,再行過濾,提出堿水……
我是很喜歡蔣家氛圍的。
嬸娘和太母并不理解,小聲叨咕:
「媳婦,你看簡簡是不是被老宋頭給氣昏腦袋了?」
「娘,我要不要去請回春堂王大夫一趟?」
婆媳倆異口同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