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為自己而活，改變一些人死去的命運。沒心再摻和進旁人的故事，為注定腐朽的一塊墳磚。
07
秋收后，蔣嬸娘眼中的白翳更厚了。
不能再奔勞，每日要被郎中扎滿頭的銀針，閉目躺在床上八個時辰。我雇人收完稻種，張羅起賣田的事。
「農籍」轉為「商籍」。
人人笑我們，丟了西瓜，撿芝麻。這個時代，哪怕到絕路的漢，寧去討飯賒賬，也不會想把田給賣了。
我從衙門稅出來。
卸了整整一車糧食，肩頭略輕，往后再不用納糧，而要折現銀。
家門口圍聚七八個人，指著太母：
「——什麼神仙豆腐，你們家最后個爺們也走了，我看不如寡婦豆腐的好。」
他們彎腰哄笑，樂不可支。
我走上前去，把院門推開，給太母掖了掖毯子，折過，沖著來人點頭：
「甭管什麼，總歸是豆腐。各位來一碗不？」
他們嫌惡：「買了干嗎？寡婦做的豆腐全是晦氣。」
「正因是寡婦做的，才更得買。」
我抬頭笑，聲音低緩：「各位還不知道，我剛從衙門出來，馬上又要征兵服役了。提前買下，可以帶回去給娘子啊——寡婦豆腐，寡婦吃，多應景。」
「你咒我？！」
有人上前，舉手打，但看到我握著的菜刀，又了回去。畢竟，我的「惡名」，昭彰顯著——
那是半月前，三十七兩賣地銀子到手。
我去臨縣請了最好的治眼郎中，回來時，朱屠戶已聞風而，支著把砍刀，橫在院門口，嬸娘和太母氣得，一個劇，一個臊紅。
「好啊，你們現下得意了。又娶媳婦又有錢，可憐我老朱，一大把年齡，四十多歲了啊，老婆死了，兒子沒了，后半生沒人養老送終。真是一家子男盜娼，害死人不算，往我兒子上還潑臟水……
「蒼天不公啊。賣了地，是不是想逃？做夢！有我活著一天，你們一個算一個，大家都別好過。」
他是人堆里磨出來的滾刀，腳不怕穿鞋，誰也沒辦法。
差來過。
朱屠戶把刀一扔，倒地上一躺，鼻涕眼淚橫流：
「啊？要抓我？我犯了什麼王法？兒子死了，家底空了，你們大老爺知道為什麼！……老朱家徹底完咯，我出門，曬會太也不行？來來來，有本事，就把我帶走，兒啊兒，你死得慘，腦袋上十幾道傷疤，不人形啊！爹爹還不如跟你去了。」
Advertisement
他一邊嚎，一邊抱著衙役大。
差又走了。
也抓過他幾次，最重時打了板子。但只要能，就躺在蔣家院外，日夜不停。漸漸地，連衙門也不管。
郎中診脈，嬸娘和太母，都需要清凈。
我點點頭，問他買了包藥，目幽幽地開始磨刀。
吭哧吭哧——
朱屠戶罵；我磨。
夜中，兩種聲音，在一起，莫名和諧。
這是嚇不倒他的，我明白，大抵世間所有鋒，都只看誰更能豁得出，而他并不知道，我曾經歷過什麼。
清晨，卯時，天剛亮。
我抄起菜刀，出門，朱屠戶醒了，我從他上過，連個眼神都沒給。徑直往前走，片刻后，拖著頭狼狗回來。
——那是朱四養的。
碩如牛，威儀兇猛。而如今，正有氣無力，小聲嗚咽。我舉起刀，面無表，把它的頭劈兩半。
腥臭的，濺了滿臉。
我眼也不眨，一下一下，繼續砍，直到四分五裂。
朱屠戶凄厲大，向我撲來，我偏躲過，袖中的迷藥向他撒去。
屠戶摔倒，失了力。
我蹲下，蘸滿的手，輕輕抬起他下，盯著他瞧：
「屠戶，您不是哭喪，說沒人替您養老嗎？這怕什麼的，我來，還沒吃東西吧？我親自喂你。」
我撿起地上碎。
尚冒著熱氣，大狗的兩只眼睛，就要往他管里塞。
朱屠戶面慘白，子微微抖，但被我著肩，又中了招，使不出半點氣力。他一開始，還張著眼瞪我。
直到被吞下小半尸，瞳孔漸漸渙散，殘余的只剩下恐懼。嗚嗚喊。
我不為所。
他繼續吃。齒嚼咬，生的，從牙齒里，不斷往外流。我便笑了。菜刀一轉，寒上他的臉，有節律地拍打：
「屠戶，您吃好了嗎？歡迎下次再來。」
「可惜，狗已經殺完了。沒什麼好招待的。」我偏過頭，視線緩緩落上他的手，「不若，便用您自己的，來喂自己的肚子，好不好呀？」
朱屠戶瘋了。
那天清晨，很多人都看見，他披頭散發、渾是地在城中奔跑。直到撞樹才停下來，抱住腦袋，哭泣求饒：
「別吃我，別吃我——」
走街串巷的賣油郎作證，說看見蔣家新婦宋簡在舀水沖手，腳下踩著的青石板，都被染紅。
Advertisement
我進了衙門，賠了狗錢，惡名更甚。堂上縣阿爺百思不得其解，何以屠戶殺半輩子豬，竟會被我個小姑娘嚇到。
此事終結。
不過一陣穿堂風，人們嚼幾句，吐碎了，便隨著冬雪降，新春至，淹進過去的舊時里。漸漸地，也沒人再提，不過我有個了諢號，「河東獅」。
惡語如今已不能傷我分毫。
天生耳目，眼在前，耳在側，做人最要的是朝前看，而不是被兩側嘈音吸引止步。
天氣暖了又冷，山上結霜，斑鳩枯葉。和去歲一樣，豆腐的生意停做，新增了幾門暖胃小食，主打是味湯荷葉餅，嬸娘的眼睛已完全好，我給太母洗完子，看們都睡下，才取出書本就著油燈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