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燒的是炭，把房間熏得暖烘烘，字跡很快重影，毫筆往前栽落下去。敲門聲驀然響起，我嚇了一跳，驚醒，發梢已燎出火星。
「誰啊？」
我把火拍滅，披，去開門。
「是我。」
08
——趙渝。
他就是衙上同我對視的那名捕快。陸續做吃食營生一年多，鋪中來過幾次鬧事的，我雖能解決，但他確實幫了些忙。
公門有人能說句話也是好的。
每日散衙，趙捕快回家，路過攤子，一盞昏燈，總要來吃些東西。面團，荷葉狀，沸水滾。
瑩黃的湯一淋，上下浮沉，暖烘烘，熱滾滾。
「今日可有人來鬧事？」他解下披風，刀放在桌上。
我搖頭。
他開始喝湯。
「我剛從下始村回來，這歲月，不太平。聽說南邊的蠻子也鬧起來，四個月，朝廷征了三次兵。城里還好些，你是不知道，鄉下，頭發能束起來的男人，全被拉走，最小一個，才十三——」
他還說了什麼，我聽得恍惚。
算算時間，京都的小郡主，也該賭氣背上行囊去往邊疆。再過不久，那場戰爭就要開始，命運的漩渦一直在攪。
我得做些什麼。
「發什麼呆呢，怎麼了？」
還是二十文，趙渝把錢遞過來時，有意無意，到了我的袖。
我沒接，手指微蜷，抬頭看他。
「趙大哥，我想去趟揚州。」
這年我十五歲。原始的積累，盒子里已攢夠一百兩銀子，雖在外面不算什麼，在這小小的桃李鎮，卻夠尋常人家用終生。
前世，蔣沉接我到京城。隨手遞過來支發簪，雕著簇簇的桃花，我不釋手，卻聽聞價高百兩時，舍不得戴。
就這樣，一村了席。
「瞧這窮酸樣。跟沒見過錢似的，將軍，你從哪兒撿到的這個『寶』？難道你沒告訴，是封賞就有萬兩金嗎？這可不行啊，只會儉省，是做不好將軍夫人的。」
明艷子站在游廊下，披著火紅鶴氅，手里擁著袖爐，頭上戴著價值連城的碧翡紅玉冠，浮躍金，閃花了我的眼。
蔣沉厭惡我上不得臺面。
「宋簡，你走。」
那三年，是他在邊塞流犧牲，飽風霜苦寒，一次次絕中殺出，見尸山海、萬骨堆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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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敏陪著他，我沒有。
那三年，是我拖著羸弱的嬸娘、殘疾的太母，一病痛，家徒四壁，去書店給人抄字勉能吃飽飯的三年。
嬸娘陪著我，他沒有。
我們被命運的虛線強行連接，皇權、天命、人心，他不我，我不他，卻被迫捆綁，同路，異心，注定走向毀滅。誰也逃不過。
恨嗎？
不恨了。起碼，我最恨的，不是他。
現如今，一百兩，靠我自己也賺到了。那枷鎖，也要憑我手中，這星火之力，徹底打碎。
我倚在門邊。
風把頭發吹得飄搖，蔣嬸娘注意到，我從來沒挽起婦人髻，但沒問，或許是不敢問。束帶散下來，我低頭，把它往上挽。
出一截雪白的脖頸。
聲音很輕：
「趙大哥，路引的事，你會幫我想辦法對嗎？」
……
五月桃李花初謝，道路兩旁盡日下著緋雨，嬸娘去山中采漿果，制畢羅醬。我在后院練油，挽起袖子，臉灼得通紅。
郵驛送信的軍差叩響了門，一封輕飄飄的信，落到太母膝頭。
「你們家二郎的——」
是邊塞，軍人不夠，后役難補。新任的率北大將軍一揮手，從刑犯中選拔充兵，要上前線。
我們不用再給蔣沉寄錢。
嬸娘抹眼淚：「罷罷，都是命。總歸了犯人份，希他比大郎運氣好些吧。」
信里連帶附了枚竹木石榴小篦子。
做工糙，勝在形巧又新鮮。
「邊疆一切好，兒不曾苦，每日尚有閑余練武揮槍，如今已大有進益，問母親太母安……
「胡人沿線開邊市，此間最流行梳，聞說『鸞篦奪得不還人』，思妻，贈之，博簡簡一笑。將軍諾，此行若有功，可減免罪行，盼早日平安歸家，與妻重逢再會。」
竹篦『當啷』一聲。
墜在桌上。
沉甸甸，含著他未名的愫。
我側過臉去，心中一片惡寒，未曾手去，權當什麼都沒聽見。
「簡簡，北塞極冷，又要打仗。不如，我們寄些去吧。底樣我和娘一起做，你不擅繡工，簡單層裘皮就好。到底是心意，想來二郎會很開心。」
嬸娘看我，期期艾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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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進屋取了東西，鋪上桌，竹篦被到一角。
「嬸娘。桃李縣糧食收本不好，我們失了田，米面都要跟別家去買，價格自是貴了幾番，生意利潤也低。臨縣據此不過七十里，卻要便宜一倍不止。我怕是沒時間給二郎做服，得去談談價，若是長期供應，許有老板愿意來送……」
我抬頭，聲音放低，卻不容拒絕。
路引有兩張。
經鄰縣轉揚州，趙捕快送我一程，我婉拒。自碼頭乘船，分道揚鑣，卻突然一場瓢潑大雨，商隊經過。
揚起的馬蹄，踏進泥坑，濺了我滿，還將我撞倒。
「小心！」
趙渝沒走遠，去而復返，攬我進懷中，一個旋轉，避開危險，穩穩落地。
他手很好。
遠勝尋常差。
暴雨如注，我們都了，站在檐下。
他轉過去，扯下頭巾臉，薄微抿，下頜冷峻，結滾。
一個瞬間，和記憶中看不清面容，危險男人的影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