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呼聲極高,賢名累累,擁躉眾多。
可我最知道。
他是如何的,圣人行為,魔鬼心腸。
謝重照——
殺死嬸娘,害死我、和我腹中胎兒的真正元兇。
蔣沉薄待我,我心平如水,新婚之夜,他讓我再無期待。
可謝重照,我信任他敬仰他,他是我在這浩瀚華京,第一個朋友,向我出援手的人。
春日宴上,齊聚眷。
長公主府高闊窮奢,我穿著坊間最流行的浮錦,人人都穿,便不會出錯。昂貴華的發鈿,往下墜著金和玉做的流蘇,過于沉重,讓我很難一直起脖子,步履踉蹌。
可我必須來。
「這樣一張帖子,在鬼市可值萬金。只有誥命三品以上的眷才能收到……什麼?不去?整個長安,誰敢下長公主面子?」
百無聊賴地跟在隊伍末尾。聽們花啊草啊幾句酸詩,往前應承奉諛著最中心的貴婦人,我心里算起時間。
忽地有人踩我擺。
我往前一跌,手上石頭,洇出來,冰冷的簪子在我臉上拍,很痛。
前面的人都停下腳步,轉看過來,戲謔的、厭惡的、幸災樂禍的……仿佛要將我寸寸凌遲。我把驚呼下舌,撐著肘腕往起爬。
「哎呀,姐姐,我扶你。」
滴滴的聲音響起。
尚書家的小兒,站在我后的,只有。手里握著團扇,虛虛往前一送,面上難掩笑容:
「對不起啦,都是我不好。踩上你的服,可姐姐,你走得也太慢些了。」
我沒有理。
戶部尚書徐敬庭,因貪污軍餉案惹龍震怒,跪在乾坤殿外三天,最后是散掉全部家財,補上虧空,才換回這條命。
蔣沉告發他,他的兒折辱我。
這世上很多事,都是沒道理可講的。就像我嫁給蔣沉,肩上天然擔著他的因果業障,榮辱與共。
我自己站起來,又摔倒。
徐溫雨呼一聲,雙手合十,繡鞋再次碾過我裾,大大的笑臉,沒什麼誠意:
「抱歉啊,姐姐,你的拖曳實在是太長了。我們來賞花,一般都不這麼穿。第一次見,難免總踩到。」
「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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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上的發鈿終于滾落。
鬢髻散開,形容狼狽,這對上京子,是巨大的辱,于我卻脖間一松,重重地舒了口氣。
所有人的目都聚在我上,沒一人說話,最中心的婦人,角勾起揶揄。
我便懂了,樂見其。
嘉敏郡主在膝下長大,這里所有人,都有苛待我的理由。鼻頭一酸,被我強行止住了,們都在笑,我不許自己哭。
我抿抿,沒再試圖往起爬。
向上手,猛然拽住徐溫雨袖,往下重重一扽,摔倒在我邊。
「真的沒關系啊,徐姑娘。」我平視,認真道。
磕傷了臉。
「……!」
在尖銳驚恐的哭泣聲和嬤嬤丫鬟慌忙地奔走聲中,長公主踱步,緩緩走下來,垂眼看我。
「你倒是膽子大。」
聲音冰冷,帶著譏誚。
「在本宮的宴上,傷本宮的客人。」
我小心地答:「殿下,我也是您宴請的客人。」
用長長的蔻甲抬起我的臉,目視著我的眼睛,明明在笑,卻無端令人脊背發涼,輕飄飄地:
「哦?可還是太子將過門的側妃。本宮請你,不是來讓你給毀容的。宋簡,將軍夫人,好神氣啊。你到底藏著什麼心,要辱我皇家面。三日后,便要過門了,若因此延期,這樣的干系,你擔得起?」
我散發跪在青石板上。
頭頂的太,令人眩暈。把下咬得出了,我還是沒止住心間的憤怒、委屈。
京都好大,后無援。
蔣沉來過。
他負著手,面沉,不僅沒為我做主,反恨我骨。
「宋簡,你一日不闖禍會死?」
「人都是娶妻娶賢,你不僅幫不到我,還一直給我添,差嘉敏遠甚……你知不知道軍營多事要理?就在這跪著吧,好好反思,直到徐姑娘愿意原諒你為止。」
他走了。留給我一個很快的背影。
我埋下頭,眼淚不爭氣地砸下去,鵝黃領越濡越深,好冷,七月天,實在是太冷了。
勉力把啜泣間,肩膀不斷抖。
還在奢什麼呢?
為什麼要反抗呢?
怎麼就一直學不會息事寧人?
我只覺心如死灰。
「怎麼這樣難過,誰讓你跪在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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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清潤的聲音不真切傳來。
我抬頭,被晃花了眼。看到太子青素冠,撐著一把竹傘,向我走來。
微風吹著花葉在他的足邊旋轉,一雙眼像淋過細雨,朦朧地暈染進層水,他長玉立,溫潤得像春天。
往前一,竹傘的沿邊便蓋過我頭頂。
「起來吧。」
我呆呆地照做,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后小太監跟上,對著他耳語幾句,他點點頭,了然于,邊出安的笑意。
「原不是你的錯。溫雨年,被寵的子慣些,夫人不要介懷。是我選的側妃,理該品賢良,這次是過了。無論如何,你是將軍夫人,懷誥命,于國有功,不該到此等折辱。」
他示意,隨行太監給我遞來一瓶金瘡藥,冷白的指尖虛點上我額頭,「先下去治傷吧。」
將軍夫人——
又是這個詞。
帶著迎面而來的絕窒息,得我不上來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