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高位,手里握著的那掊土隨之無限膨脹,從前只厭它腥惡,卻忽視,我同時可以利用它,做很多很多事。
如果我還是桃李鎮上給人抄書的小伙計,見到嬰死,心有不忍,也只能拿出一塊餅。活得了今天,活不了明日。
是謝重照教會我,手中籌碼再爛,只要好好利用,也能趟平前路。即便是逆風之局,百花凋零,殊不見也能開一串凜艷紅梅。
我從回憶中醒來。
手中陶碗的水已吹涼,過漾的水紋,仿佛能看見前世最后一副畫面,室弱,守夜的丫鬟被打暈。
謝重照推開門,旁若無人地走進來。我躺在床上,肚子高高隆起,他摘下燈罩,吹火折子,攏手坐在我床邊。
「阿簡,東西呢?給我,你就能活。」
我轉過頭去,閉上了眼,面蒼白,角一抹譏諷的笑容。
「滾!」
他撐起我的下,三足銅爵在地上投出細長的影子,冰涼的灌下肚。
很快,鼻腔有黑溢出,順著頜骨上他手背。
「不乖。」
他憐地蘸滿我的,輕拍我的臉,語氣輕,像哄貓兒狗兒一般:
「阿簡,睡吧。」
……
我緩緩端起陶碗,送到邊小口飲盡,畫面煙消云散,風把燈籠吹得旋轉,泄出幾縷暖映在我臉上,遠近喊聲聲。
「阿婆,謝過你的水。」我盯著的眼睛,一字一句,「你會有好報的,一定長命百歲,平安順遂。」
這一世,我來了。
揚州城,會死很多人。殿下,請收下阿簡心為你準備的一份大禮。
沒錯,這從來不是天災,是人禍。
任何等駭人的自然災害,有朝廷及時管預,撒下數百萬兩之巨的賑災銀,輔以各種治療手段,無論如何,不該造這樣這樣龐大的損失。
不過小小瘟疫為引,貪難填,疊加層層人禍,才釀那場慘劇。
我先去了錢莊把銀子兌出來。
鄰縣存,揚州取。雍國經濟繁榮,票號昌盛,我到底是個姑娘,不帶現銀乘船能免很多麻煩。
已近戌時。
木柜前扔擺滿長龍,聽兩個男人議論,是古塞道塌陷。
「……這樣,揚州就只有水路可通了。陸路商貨進不來,城中糧食定要漲價,趁著消息還未大面積傳出,多支些銀子購糧囤積。屆時,說不定還能倒賣,有得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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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倒怪聰明。
可惜押錯了寶。
我在錢莊后專設的客房留宿,次日一早,便奔向揚州城最大的藥鋪,老板是個有良心的商人,見我在地上挑挑揀揀,好意提醒:
「姑娘,你是個外行吧。不懂,這草名日『黃川』,外貌上,倒和白芷有些相似。可不溫,還極霸道,是給用止熱的。賣不上價,三文便得兩斤,你要喜歡,送你一些也無妨。」
三文。兩斤。
我拿起株黃川,梗生的刺抵上指腹,細細端詳片刻,才抬起頭去看他。
「老板,我送你樁富貴,如何?」
他聽到一半便皺眉,不耐煩揮手。
「去去去,哪家的瘋姑娘,來尋我開心?高祖還沒建國,我們家就來了揚州,十幾代賣藥診病為生,從沒聽說黃川能有這個功效……」
轉去拿柜上的撣。
「你別誤人,快些離去,不然攆你走。」
我沒,倒拎荷包,掉出一張百兩銀票,向老板遞去:
「做生意,有得談嘛。掌柜不愿同我合伙,那可愿出面,替我收取市面所有黃川?這并不費力,藥錢我全付,這是定金。若黃川在手中,您沒損失;若能賣了銷,收益我還分您兩。」
銀錢付訖,文書擬定。
幾張宣紙鋪滿桌面,藥鋪老板盯著我,語氣稍稍認真。
「宋簡,即便我幫你收藥,那可是上萬斤,黃川這東西稀奇,刨出土藥力不濟,月余便枯萎。你一介姑娘家,全然不懂醫,又沒門路,不知聽哪來的幾句胡話,便要堵上全部家。落了墨,簽好字,可再無反悔之地,你想好了?」
我沒說話,按過手印,把合約折起。
「半月后,我再來。」
往外走幾步,回頭又去看他:
「在這之前,要有人向你來買,不管他是誰,老板須謹記,這是我的東西,您沒權理。」
我在城郊四打聽一個姓岑的小藥郎。
無果。
第七日,便捉襟見肘。在一家醫館幫忙碾藥,換取三餐。發熱的患者變得很多,我裁棉布做罩,遮擋鼻口,好心相勸館主,卻被嘲笑。
「到底是個姑娘家,不住這里的環境,連飯都吃不上還如此氣。明日你便不用來了,跟著館中學徒,上山采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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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山腳。
便見幾個村民,在圍著人打,其中有個勇猛的,抬一腳,便將躺著的那個在空中踹了個跟頭,狗啃泥地摔倒在我面前。
學徒拉我走。
「別看熱鬧了,是那瘋郎中,沾上他準沒好事。」
我沒,眼往下瞧,那人材羸弱,臉頰青紫,一長衫又臟又破,幾補丁。撐著手往起爬,把里的土吐出來,十分委屈。
「做人要講道理,我去找你娘子,只是給看病。服時,也蒙了眼。你不能這樣憑空污人清白……」
「什麼清白?你就是人癖,才被從揚州城里趕出來。誰不知道,何娘子懸梁,你被員外撕了招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