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說著舉起榔頭就揮。
學徒嚇跑了,瘋郎中手腳并用地逃,無可躲,竟拽住我衫,貓腰出個頭:「有話好說,君子手不武,你先把東西放下。」
我垂眸,褙子下擺,明晃晃印上個泥手印。
郎中有愧,拿手去,又污一塊。著頭皮,討好道:
「姑娘,救人一命,七級浮屠。你長得面善,勝過廟里觀音娘娘,不會看我被人打死吧。」
額頭青筋鼓起。
我把他手推開,袖落幾分。看見他出的一截小臂上,混無好皮,滿是針孔,有的還淤出了。
岑淮。
目又移到他面上,他把袖子攏好,笑沖我作揖,五擰在一起,牽扯到傷口,齜牙咧,分外稽。
原來他長這個樣子。
前世剝繭,太子揚州案中唯一一個缺口。
兩年后,我查到他,他已經死了。不顧勸阻,我挖土掘開他的墳,挑眉看向縣令:
「背中八刀,這就是你說的因病而亡?」
縣令囁嚅:「或許他不住病痛折磨,拿刀自盡呢。」
岑淮被從我后拽出來。
「你這個招搖撞騙的假郎中、真流!」
「敢我娘子,我要砍斷你的手,為民除害!」
他委屈地嚶嚶嚶。
我嘆了口氣,上前兩步,將刀架住:「你要私刑?」眉一挑,漫不經心,「倒也不錯。可要想好了,雍國律,你斷他一手,來日鬧上衙門,可是要流放充役的。」
那漢子漲紅了臉,爭辯:
「他人在先……夫!打死都算輕的。」
我有些不耐煩。
「什麼時候該不該死,要何懲,不由縣令法斷,倒由你一鄉間村夫說了算。既如此,報吧。」
當然不能報。
這事鬧開來,由府徹查,他未必能告贏,自家娘子名聲卻一定損。
當即菜刀就對準我:
「哪里來的小娘皮,你護著他,莫不也是他的姘頭?」
岑淮驀然站過來,擋住刀尖,被我一推就跌了個踉蹌,我繞開他,向那人近,他刀攥得不太穩,「別過來。」
我步伐沉穩:「這麼大陣仗,不就是想訛錢?」
他神惱,借晃刀壯膽,我已握上他手腕,雙手往前牽引,直直朝我的心口刺去,他立時嚇得便松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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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刀跌落,我從空中接住,單手把玩,目定格在他落汗的臉上。
「既要訛錢,怎麼連殺的膽子都沒有?」
他們屁滾尿流逃竄。
瘋郎中向我道謝,笑瞇瞇地:「在下岑淮,擅婦科,稱妙手。恩人日后若有見不得人的病,盡管尋我。」
11
岑淮要跟我一起回揚州。
他本不愿。
「救命之恩,理當報答。只是……你,你干什麼?」
說著便把頭扭過去。
莫名其妙,我褪下外頭褙子,收疊掛上臂彎,走到他前,指了指上面污穢,言簡意賅。
「賠錢。」
「剛做的,十兩銀子。」
他愣住了。
里是件雪白長,在腰間收束,更顯幾分纖細。我站在樹下,著他,整個人有些冷意,偏偏一雙眸子,流轉點漆,帶出渾然天的靈。
「沒有錢,也好辦。你跟著我,幫我做事抵債。什麼時候清了賬,才放你走。」
他面有些不自然。
「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隨便說『跟了我』……」
這什麼關注點?
不還價也好,得盡快把這買賣坐實。
我起離開。
「走,去你家,有紙筆嗎?寫張欠條,你把名字簽了,別想賴賬。」
他瞳仁微:「去,去我家?」
我蹙眉。這樣一個鄉野郎中,一驚一乍,神經大條。怎麼看都不著調,前世謝重照為何會如此忌憚他,不惜下了三道追殺令。
還能更不著調。
到家第一件事,向鏡子,看見了張腫如豬頭的臉,一聲尖,不可置信:「這……這是我?」
我連個眼皮都沒抬。
「不然呢?」
他腦門生疼,哭喪著臉,鏡中更顯稽:「簡姑娘,你稍坐。容我先去沐浴更。」
半個時辰后。
岑淮掀開簾子走出來,我等得有些無聊,環視四周擺設,踮腳要堂架上一盆紅花。
「簡姑娘。」
他我,有些張,把我引走:「紙筆在這兒……」
我沒多想,回頭。
對上了張容貌出挑的臉。
被打那樣,瞬間復原,還不留痕。他果然有些本事。
「簡姑娘。」
他沒有察覺我的想法,伏在桌前寫字:「之前他們誣我和劉氏,那都是子虛烏有的事。生產后便不好,屢出惡,看遍十里八鄉的大夫也沒用,我是為了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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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欠條擬好了。」他吹干筆墨,抬頭看我。
我接過來,一目十行,「好。」
回揚州的路上,下了場綿延的細雨,我本就有些倦,帶著岑淮,更是難以安眠。
他率先下馬車,掀開門簾,往里走:「『回春堂』?日后我便是要在這里做事。好氣派,東家,你到底什麼來頭,這可是……」
我轉過眼眸。
正好能從門簾將落的間隙,窺見藥鋪一角:
柜臺上文竹孤清,一只修長、骨相極佳的手了出來,輕輕搭上竹葉。無名指戴枚銀護戒,華麗古拙,其上雕刻蝴蝶,每一下,兩翼也隨之起伏,極幽。
聲線溫潤平淡:
「你說做不了主,我不為難你。可已過去這些天,掌柜的遲遲聯系不上人,可是憐我一路辛勞,要做個玩笑講與我聽?」
霎時間,一惡寒從腳爬到頭。
我攏了攏外衫,扔抵擋不住穿簾而過的如塵細雨,等回過神來,才發現,肩角已被我攥得皺,掌心冰涼失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