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想起那一天。
慈局里我最喜歡的學生,纖蝶,靈,麗,又年輕。握著我的手,眼睛不停地眨,充滿向往:
「簡姐姐,我就要去繡坊了。等賺下第一份月錢,就來看你。」
我沒等到。
之后陪嬸娘去廟里燒香,下山的時候,大雨滂沱,廂房滿客。我安置好嬸娘,自己坐藤椅走,撞上逃命的纖蝶。
很瘦,上的輕紗被水一淋,什麼也遮不住。疊如山的傷口,有的還往外沁著,跌進我懷里,聲音微弱哽咽:
「姐姐……快逃……他們要來了。」
我捂不住,鮮從指里往外涌:
「他們是誰?纖蝶,我帶你走,去找太子,他會為你做主……」
昏暗的夜里,纖蝶艱難地抬起頭,面驚恐又好笑,睜大眼睛看我,一層薄淚。
將頭抵在我的肩上,側狠狠咬住我耳朵。
如小般絕嗚咽。
「我就知道……你們是一起的。你們是一起的!」
之后很久,我終于明白發生了什麼。慈局,我新生的起點,在那里找到活著的更大意義。卻徹頭徹尾,是個騙局。
收容男嬰嬰,并非憐眾生孤苦,而是為了榨干他們全部價值。
子以技分等,契束縛,及笄后便被送往各種宦人家為妾為奴;男子灌輸忠義,教予武本領,喝下毒藥,為太子謝重照的私軍。
他花了八年時間,織就一張天羅地網。
我上輩子死在他手里,不冤。
查到纖蝶下落時,已停尸義莊。
那是個冬日,我在大雪中奔跑,跌倒在冰坑里,綿的雪沾手化水,我想爬起來,手腳并用,卻摔得更慘。
謝重照!
眼淚弱得本止不住,我抬起頭,無垠的大雪,凍結在我臉上。心中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太子城郊溫泉的守衛不算森嚴。
我戴上纖蝶的竹釵,換了衫,提起食盒,小心翼翼,叩響別院的大門。
聲音忐忑:
「殿下,我該拜了過來,只是將軍死訊突然,我……」
院長絨地毯,石后四方溫泉,攏來一層水霧,溫暖如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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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重照在霧氣后的亭子坐著,揮手,邊人退下去。
「夫人,過來。」
我往前走,廊下鋪著人工催出的紫藤花,枝條繁。冷不丁掉下來一簇,被扯花雨,細碎地淋了我滿。
「夫人最近很忙,在滿城打聽一個監的小妾?當我不知道?我猜你今日來,不單是為了蔣沉的死因吧。」
我走到他前。
「是。太子,我……」
謝重照突地輕笑一聲,我這時才發現他滿是酒氣。手將將出,竟被他猛地一握,在桌案上,打翻玉壺。
冰涼的酒浸過我手腕,他細細挲,垂眸看我:
「什麼時候竟變得這樣聰明?」
偏過頭來一笑,像是在回憶:
「孤時最好蒔植花草,阿簡,你像我養的那株樹。瘋狂吸收水分,靜默朝向的方向生長,只要給予一點外力,便是副截然不同的模樣。你查到了很多東西,可是沒有證據……」
目上移,落在我鬢間的那枚竹釵,聲音平靜:
「喔。纖蝶姑娘的,想憑此,奪徐侍的命。被拖下去,打死了。這世間,總有不自量力的蠢貨。」
扯著角,他俯在我耳邊呵氣:
「阿簡,你不會用這麼拙劣的法子吧。倒是要讓我失了。」
謝重照攥著我手腕的手指,用力了幾分,雪白細養的皮很快顯出淤痕。
我痛得掉眼淚。
仰頭看他:「殿下今日的話我不懂。妾在京中無相,今日乍聞夫君死訊,想起從前,太子曾出援手,一時、一時無措,才貿然上門,還請殿下……」
淚尚在流。
他手,過我的臉,我子一,他把淚珠拈在指尖碎,語聲清冷:「這樣難過?阿簡,你恨我辜負了你的信任?」
「不敢。」
無名指間的蝶翼到我右頸,順著嚨、鎖骨,一路下,隔空點上我跳的心臟:
「你二十歲了,阿簡,不是十二,卻是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選擇相信,就意味著做好承擔背叛的后果。」
我不置可否,偏過頭去,錯開他的視線。
兩人間的呼吸近到可聞。
「殿下,我知道了,你放開我。」一、二、三……在心底數完了十個數,徹底冷靜,我才繼續說道,「殿下的謀略心計,簡簡教。想來今日能敲開溫泉山莊大門,不是我想來,是您想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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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頭,將手松開:
「宋簡,我要娶你。二嫁給我,做東宮側妃。」
我靜靜立在原地。
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出寒微,縱有幾分姿容,也非絕。手里握著的牌,什麼能夠吸引到他,一個利益重于一切的野心家?
蔣沉。
他是邊疆新秀,為胡蠻,便宜行事,沿邊就地組聚一支軍隊。多是幾族混兒,名曰『蔣家軍』,彪悍重義,凝聚力強。班師回朝后,圣上允他建制。現下他死了,虎符作為,由我繼承。
謝重照盯著我目深切,將桌上酒壺扶正:
「嫁進來,你的品秩比徐溫雨高。你不是恨辱你?往后便可將攥進手中肆意磋磨。阿簡,做膩了棋子,來做執棋人吧。」
我頓惡寒:「殿下,我已許將軍。生是他的人……」
「嘖。」謝重照皺眉。
他復攥住我的手,將我拽到他面前,似笑非笑,「阿簡,用這樣的話,來糊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