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關天。藥猛,用在尋常人上尚不住,有諸多不良反應。又何況是危在旦夕的病人呢。大人是朝廷欽使,還慎行、明辨才好。」
謝重照眉峰輕,不甚在意:
「看來今日要在姑娘手中買黃川,難于登天了。」
我靜靜立在原地。
「是。」
謝重照惜聲名。
尤其他現下還低估了事態發展,不覺得已壞無可壞,便更不會對我做什麼。
若我未趕到,他在掌柜手中已取走黃川,那便是一說。如今我這藥主人就站在門口,還是個弱子,自不能再用威嚇的手段對付。
我垂下眼,看見他掩于袖中的手突然攥,筋絡膨脹,但不過片刻,便恢復原本模樣。
「謝姑娘良言。」
角復又掛起笑意,一雙眼淋滿春水,溫和儒雅的模樣,向我告辭。
天漸暗,回春堂各掛起燈籠。
掌柜的看我,如看尊財神,另辟了座小院,要我留下來暫住:
「宋姑娘,這可不能怪我松口。民跟斗,這不是……幸好你來得及時,不然藥材到了衙門手里,價格可不由己,能收回本都是萬幸。」
我徐徐倒了碗茶,推到他面前:
「老板請放心。您重承諾,這才能拖到我回來。我必不會讓你失,從前允諾的收益兩照付不誤,我還再加一,藥材保管上,勞您費心。」
文書撕毀另起。
已至后半夜,我困加,十分疲累。
房門被突兀敲響。
岑淮端著食,出現在門口。
我難以安眠,胡系起外衫,將他迎進來。一粥兩菜,我只顧往里咽。
岑淮就睜大眼睛盯著我瞧,冷不丁發問:
「你和那個賑災欽使從前認識?看著像有前緣的樣子。」
我被噎住:「沒有。」
「撒謊。」
他起直直看我的眼,試圖過這層隔,到靈魂深我試圖掩蓋的。
「明明你那麼難過。」
我了把,只覺得好笑,也盯著他看,輕飄飄問:
「岑淮,你手上的針孔,是自己扎的嗎?為什麼要扎,莫不是因為自己喜歡?」
數十日來,岑淮把自己關進黃川的庫房里。
「你先別走。」
那晚,我住他:「岑郎中,惱怒,就離開?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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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進懷中,拿出他打的欠條,「你別忘了,得幫我做事。要研究黃川對瘟疫是否有效。做了,債務勾銷,你才自由。」
13
自七月以來,揚州城半數百姓都染上時疫。
又逢古塞道塌方,水路封,城實行寬進嚴出,不免人心怨沸,屢生變。
最嚴重的一次,上千名百姓攻縣衙,砸爛鳴冤鼓。
「公正廉明」掉在地上,被踩齏。
縣阿爺躲進房中,拼命捂耳朵,可怨語憎恨無孔不。
四周一片哀嚎,數不清的手拍打著木板,哭聲摻雜怒吼:
「朝廷是不是要放棄我們了?」
「肯定是的。有錢的、當的,早使了銀子坐船走了。為什麼?不是說賑災,怎麼越賑越嚴重?」
「我一家九口都死絕了,我就只剩下這個兒子。他也病了,求求你,治好他,到底怎麼要才能治好啊!」
絕在人群中蔓延、滋生。
領頭的那個男人,我曾見過。是錢莊排隊時,揚言要囤貨積米、大賺差價的。如今已斷了一條,謝重照曾敕令平抑米價,他被抓了典型,當眾四十大板。
正拍門大吼,振臂高呼:
「鄉親們,天不絕人人自救。跟我一起,搶武,跳城墻。寧做瘸子不為死尸……」
「唰」的一聲。
有箭羽凌空,穿他的額心。
人群霎時靜謐。
堂后的謝重照走出來,邊擁著鐵甲兵。
微紅天加諸其,他長眉淡漠,俊已極,一氣度從容清和,手中還持著那方銀弓。
高高舉過頭頂,聲音沉緩有力:
「禍民心,罪同叛國,此人必是胡蠻細。」
「扯什麼朝廷放棄你們的鬼話,吾乃當今太子謝重照,奉命賑災,我在此與揚州城共進退,誓勝瘟疫!」
一時間,謝重照風頭極盛。
他在城門樓子下設藥鍋,將紗巾隔空置于其上熏蒸,無論鄉紳乞丐,兵民老,皆無償發放,以此蒙面,隔絕疫毒。
瘟暫緩。
又幾日,疫署所研制出三仙丹,坊間傳言里治療時疫的奇藥。
只是原料稀,價格高昂,一爐幾顆,黑市中被炒到萬金之數。上層人哄搶一空,下層人蒙在鼓里,皆是一心,都念謝重照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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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天,我披衫梳洗,挽發出門。
岑淮臨窗而坐,側目看我,指了指一旁的書架:
「喏,百草經。你識字,對著圖文,把黃參、白、白芷挑出來,各切五斤,放到簸箕上晾曬。」
我怔愣:「這就是你說的要事?」
昨日月好天澈,我倚在亭邊,百無聊賴地喂魚,看它們爭先恐后唼喋,略起興致,喚人再拿來一籮浮食。
正遇晚歸的岑淮。
他腳步虛浮,面容憔悴,眼底兩指寬的烏青,活半個吊死鬼,幽怨道:「我才敢睡半個時辰,你…」
手往后一負,上前兩步,莫測高深,要拉我幫忙。
稚鬼。
我系過罩,過去切藥。
輕蕪的香氣在周氤氳,我拿起戥子稱了稱白芷,足量后倒進籮筐,端著往外走。
岑淮從架上取藥,經過我,相距不過尺余,驀然傾靠近,手虛虛一指我的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