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茫然:「?」
他離得更近,指尖上我的發,又很快撤后,手心里勾了幾縷參須,揚在空中。
「許是切藥的時候沾上,我幫你拿下來了。」他解釋道。
「哦。」
我隨意謝過,神坦然。只盯著他手中半的黑丸藥:
「可是配了黃川,選些溫的,來中和霸道?對疫病有用嗎,人能吃?」
「你……」
他看著我,沒好氣地笑:「你倒是時刻心系瘟疫。」
門簾一掀,往里走,「人當然不能吃。黃川的藥,再怎麼中和,人也不住。就像一座房子,你強行把高出梁的木頭往里塞,外表暫時看不出來,可里面已經零落潰散,崩塌就是個早晚。」
「不過若是佐輔幾味藥,制條,燃燒之后出藥霧,人吸進去,藥既保留且不如從前兇猛,或可一用……」
「你確定?」我恍惚問。
「拿我命發誓。」
他進去了。沒看見我形容煞白,不見,眉蹙在一起。
我仰頭看,太高懸于空,久視目暈,但不如人心之險惡,遠甚。雪白的鴿子撲騰著從藍天飛過,腳掌上綁著向朝廷報信的吉音。
夏日炎熱的風迎面吹拂我的臉,我失魂落魄走上街,只覺寒冷。
我看見,代人寫信的書生攤前排起長龍,百姓們圍聚一起,咬破指尖,落上印,要制萬民傘為太子殿下祈福;伴隨著一聲中氣充沛的長呼,大紅喜慶錦緞被剪開,雕刻謝重照的生祠人像落——
『乾坤日月明,堯舜禹湯文』
哈、哈哈。
多諷刺。
是的,連上了,一切都連上了……
朝廷撥銀達百萬兩之巨,真正落在救災上的丸藥主料,卻是路邊最便宜的黃川。
前世謝重照大肆收購黃川,研制三仙丹,品相好的售賣,殘次品便贈藥博名。他盆滿缽滿,可從一開始,用便錯了,丹藥猛,服下去,不除反傷元。又有古塞道塌方,新的黃川進不來,揚州城徹底失控,老弱殘,頭頂上無不懸著把必死之刃。最后一切只能在大火中埋葬。
后背抵上城墻。
我俯,平復呼吸,有淚順著腮旁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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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這樣的真相。
我曾以為他只是心狠手辣,為了登上帝位不得不磨礪出手段,卻沒想到他還能突破人類所有的道德底線,禽不如。
慢慢地日漸暮,我用手背去眼淚,恍然間,擺被人輕輕一拽。
我一低頭,是個小。
白白,頭發被總進冠中,穿云白的錦袍,七八歲量,兩只眼睛卻像是盛夏草原的葡萄凍,天真澄澈:
「漂亮姐姐,你是在哭嗎?」
他偏了偏頭,「城中姐姐們出行,都要帶羃,你這樣,好危險。」
踮腳遞來一抹面紗。
我遲疑接過,幾乎瞬間,就確認了他的份。
端文皇孫。
——謝重照那個早逝、死在這場瘟疫里的兒子。
從前京都多有傳言,我聽過一耳朵。
謝重照的生母,明德皇后與陛下是年夫妻,起于微末,甚篤,卻于生他時難產,撒手人寰。以至帝王對長子復雜,疏忽居多。
之后,皇后母家為鞏固勢力,將年僅十六歲的送宮中,是明德胞妹,容皆相似,很快便得盛寵,立為繼后。生子謝重箖,是為賢王。
舊不如新,人走茶涼,已故之人的余蔭能維持多久?
謝重照十五歲那年,陛下遲遲不立太子,駁回多位老臣的諫言,朝堂風向大變,都說要立廢長。
同樣的脈,賢王有母族、有母后、有父皇,才能雖遜,卻非平庸。
他拿什麼贏?
但他依然坐進了東宮。憑與朝堂重臣的聯姻,憑最先生下皇長孫,而這個孩子,據說,和仙逝的明德皇后,時極像。
只可惜,是個癡兒。
三歲才能說話,六歲才能習字,總比同齡人晚太多。
皇帝將他輕輕抱起,哄在懷中,目滿是慈,說出的話,但教人心頭一寒。
「長得像明德,卻不太聰明。」
「重箖這個年歲,已能給朕寫詩了。照兒,你要看一眼不?趕明收錄冊,封面開頭的薦語,可要你來寫。他總是依賴你這個長兄的。」
……
冊封太子后的第一件差使,是與南詔簽訂通商契約。
謝重照為此忙了月余。
大事小,恨不能一一過問,細枝末節都無比嚴謹。朝宴當天,小皇孫卻闖殿中,被進貢的白虎嚇到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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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約雖立,京都城中,卻也多了則笑聞。
連陛下都斥責于他:
「你讓朕失。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兒尚且不能教化,又如何指著你敦育萬民?朕本想讓你監國,如今看來,還是稚,需再磨練些。」
「砰」地一聲。
謝重照下跪領命,頭磕在地上,珠滾落,分毫未覺。
他因皇太孫主東宮,又因皇太孫失卻圣意。
有個猜測涌上心頭。
我彎下腰,一邊用手戴好藥紗。
「今天出門太匆忙了,要不是你,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謝謝你啊。」
一邊抬眸去看他,不聲。
「我送你回家吧。時疫這麼嚴重,你跑出來,還是個小孩兒,家里人該擔心了。」
他垂下頭,「不會。」
白的臉上一瞬難過,又很快自愈,拍了拍脯,「我是男子漢嘛,父親常說男人該有男人的樣子,想來在外間跑一跑,晚點回去,也無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