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現在他才有了真實的人溫度。
「對不起。可……我沒有一件事做得的吧?我只是想不通,為什麼我每次救人,結果都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
岑淮頸上青筋突起,汗蜇開管,滲在地上。
「不要這樣想。」
我低頭拂去擺灰土:「你已做過選擇,如果決心要走治病救人這條道,那衡量對錯、與道途長短的,難道是旁人的幾句言語?并以結果的好壞而論嗎?」
「世上多數人離真相很遠,你要執意讓他們做裁判,不如現在就放棄的好。」
他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岑淮?」
我怔了怔。
他輕聲喃喃:「蒼天垂憐,知己難求。這個夢太真了。」
「他們都不理解我……我第一次行醫,救了個婦人,卻同丈夫告我私通。二十庭杖,我站不起來,父親罵我有辱家門,逐我出族譜……」
「是這樣的,就該這樣,我以為我不會難過,早能放下,可你說,對錯最重要……」
他口中顛三倒四,是燒糊涂了。
我抿著,打算離開,找些紫雪丹,給他退熱。手腕忽地一,一藥香混著氣自頭頂攏下來。
淚花散去,是岑淮將我擁進懷中。
珍而重之,不敢用力。
「既是夢,便讓我放縱一次吧。」
我微微蹙眉,手一推。
他往后摔倒在地,兩頰通紅,口齒齟齬,重復著幾句夢話,角迷之微笑,徹底紊昏迷。
和個病人計較什麼?
我心下無語,去取了丸藥,和水灌進去,額頭沁出細汗。
連天的紅就在這時穿過紗紙進來,我瞇起眼睛,把瓷瓶放下,起去推開窗戶。
震天的吶喊,房屋在抖。
今夜的不詳終于落在實地。
——回春堂被百姓圍了。
舉著利,千上萬,拖著殘破的病軀,里外三層,不風。而原先駐扎的衙兵,早已不知所蹤。
府門前搖晃的燈籠,將每張臉都映得通紅,眼眸里是熊熊的憤怒,已燎原海。
「就是這兒,說是一外地子,把殿下需要的藥住,想賣高價。憑什麼左右我們揚州本地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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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快沒命了,卻只想著發財,妖出世,害人不淺!」
「這還是人嗎?是畜生,是魔鬼!!葬崗死的尸都堆不下,看不見嗎?沖進去,殺死,拿回我們的藥!」
……
謝重照是太子,他不會錯。有錯的是國醫,是囤藥奇居的我們。
當真相再無法掩埋,民洶涌,把槍口與矛盾對準旁人,他依舊高高在上,保有權威。
他沒將岑淮下獄、授令衙兵疏忽,不是仁慈,而是從一開始,就為我們心準備了另一條死路,萬劫不復。
如果我不曾來過揚州。
黃川被他悉數收購,一錯再錯,最終,殺一人有罪,屠萬者為雄。他會踩著所有人的命,把過失掩埋,富他骯臟原始的政治積累。
可我來了揚州。
大肆囤積黃川,和岑淮研制新藥,反而,是給他做嫁裳。謝重照有了第二次機會,和替罪羊,現在,他就要踩著我的命,全一場政績神話。
人心似水,民如煙。
數不清的人影在地上搖曳生姿,結籮網,寒冷的風迎面穿過我的臉畔,又沸騰地流出。
不!
我冷冷一笑。
偏不讓他如愿!
15
往出走,我見到了掌柜。
他捂住額頭,猩紅的滲出指,焦灼道:「我早勸過你……民不與斗,抬價就出手。你不聽。事鬧大了,這可怎麼辦?」
剛剛,他站上石階,嘗試解釋,把人群安住。未果,被砸回來。
「黃川的藥主是我,掌柜的,躲進地窖,你就能活。」
我側目看他,繼續往前走。
「接下來,才要對不住你了。」
有很多人在罵,也有很多人在哭,怨聲尖嘯,如刀凌遲,我的步伐始終沉穩,面毫無波瀾。
突然,有什麼尖銳的東西碎在了我的臉上,粘粘的往下流。
是藥堂伙計。
臉發白,子抖,懷里抱著幾顆蛋:
「都是你。從你來了后,回春堂就不安穩……你給我們帶來災禍,讓所有人都不得安寧!」
我偏頭,淡淡看他,向他走近幾步:
「那你想怎麼做,殺了我?」
他倉皇后退,重重地著氣,神像要哭出來,「妖、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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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蘸上頰邊蛋,塞進里,很腥。
「殺我,想來你沒這樣的膽子,就別為難自己。也不勞人綁了我送給百姓,我正要往那里去,省你一道事。」
我繼續往前走,路過他:
「蛋不錯,謝過晚膳。」
他坐倒在地。
我垂下眼問:
「如今我這妖大患已能自行解決,你接下來準備干什麼?」
「不知道……」
「回春堂有冰窖,地下三尺,面積廣闊,是專存涼之藥的。」我向后一指,「帶上你的同袍,還有岑郎中,去那里找掌柜,你們會太平的。」
伙計愣住了。
「你……」
我沒有回頭:「快去吧。」
這樣的人,我見過很多,將來也會再見。是眾生,是蕓蕓,是被時代權勢洪流所裹挾、不能看己心又無可奈何的小人。我對他們,只有憐憫,和傷其類的哀痛。劍何其辜,真正該死的,是試圖擺弄利作惡的人。
謝重照。
這一局,不會如你愿。因為我將賭上,自己的命,一寸短一寸險,我已失無可失。
夜越來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