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掌柜加固的大門開始飄搖,我撿起墻角的斧子,干脆利落,把所有倉庫的鎖砍斷,藥材堆進院中。
『喀嚓』聲響,橫閂斷裂。
漆棕木鑄的攢邊門扇,驀然被捅進幾把冰冷鋤,破開只是時間問題。我斂眸,從廚房拎來幾桶油,悉數潑在黃川上。
「殺妖,奪藥草——」
聲勢雄壯,大門終于倒塌,濺起的碎屑,劃破我的臉。
暴的百姓沖進來。
他們的想象里,我該像縣太爺一樣四逃竄,把藥材藏匿,這才能撐起打砸與暴力的合理。
可院中的景象讓他們驚訝。
短暫沉默。
我轉過,安靜地笑了一下,也不去拂臉上珠,聲音不急不緩:
「來了?我剛還在數時間,多計了兩刻鐘。鋤不比刀槍,是不太好用。」
眾人皆是震驚。
起了。
「這意思,是想拿藥換命呢?」
「早干什麼去了,非要等那麼多人死后。假惺惺,我看不能饒過!法不責眾,大家怕什麼,上,替死去的鄉親們報仇!」
「老天爺,這麼多黃川,每人分去十斤還能剩很多。這本就是我們的藥。更何況,我們也是為了殿下……」
「你胡說什麼?是大家氣不過,自愿來討公道的,和殿下什麼關系?」
我知道上位者。
握有權力,本無須親自作惡。只需語焉不詳幾句話,輕飄飄流惡意,甘以其為風向標的人,便如過江之鯽。
人群中有幾個眼的。
皆是東宮親衛,卸兵甲,穿農,引導造勢。
「等等。」
月如水,我抬起眼,好笑道:
「人總是對不屬于自己的東西起占有。我的命,我的藥,你們竟也能爭吵不休,要論怎麼置了。」
鬢發隨風而,我站在原地,掏出火折子,輕輕吹燃,扔到了后的藥草上。
火一沾油,霎時燒得熊熊。
我攏起手,目從容俯視眾人:「便不勞煩諸位費心了。我自己手就好。」
領頭耆老看我的眼神,像是要殺。
卻礙于火勢,沖不到近前,大聲罵道:「你真是瘋了,瘋了……自己去死,為什麼要拉著整個揚州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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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那日,贈我碗水的阿婆,也在人群中。拊膺哀嚎:
「完了,一切都完了,我的孫孫喲……」
我想起的善意,認真提醒:
「阿婆,你孫子病了?那快帶過來,吸些煙藥氣就能——」
話音在腔。
抬頭,憤恨地看我,盈滿整個眼眶,竟不顧一切,向前撲來。手中掄著的灶勺砸破我額頭,鮮止不住地往外涌。
阿婆被人群按住。
我后退兩步,坐倒在藥材里,火舌燎上我的擺。
好燙。
癲狂地沖我喊道:
「就是你,囤積黃川,讓太子殿下無法研制解藥,你害死一城的人!早知如此,進城那日,我就該一碗藥毒死你。」
這對比實在慘烈。
……
后的白與黃川,騰在一起,蓬燃燒。
可味道不對。
火與月灑在上,我低垂起眼,岑淮曾制藥灸點燃,信誓旦旦保證,可治時疫。有上輩子的記憶,我選擇信他。
如今卻了什麼?
環顧四周。
我了被嗆出的眼淚,費勁地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是藥山最里面的芪參沒燒起來。
剛著火時,幾個百姓就近卸了板門石擲過去,隔住藥材。
火勢難控,后來他們四散逃命。
我沒有,片刻,才站起,著哭花眼、被拖走的阿婆,輕聲嘆:
「我真不喜歡傷害自己。」
「可偏偏——誰讓我說過,阿婆,你會長命百歲呢?」
灼熱的風息迎面撲來,我彎腰,護住臉,咬牙關,往大火正中間滾去。于是所有的喧囂都被絕在了另外一個世界。
我只能聽到皮皸裂的嘭嘭聲,頭發燎燃的嘶嘶聲。
好痛。
但顧不上。
橫梁倒塌砸落下來,我艱難躲避,往火最深跑,連鞋都丟了一只,腳上全是泡,一步又一步,終于到門板石。
火接天蓋日的燒,我用盡渾解數去推,燙得十指發紅,卻僅是徒勞,到都是赤彤彤一片,我眼睛都睜不開,呼吸變得困難。
用力、再用力啊。
宋簡。
就差這一點點了。就這麼一點點。不是為了別人,任何人都沒有這樣的分量,僅僅是為了自己,向自己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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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跑贏命運,能改變過去,能自由掌握人生。
推開它。
那人間厲獄,那傀儡線。
我腳踩火焰,攢肩往上撞:「給,我,開——啊!」
門板石向后倒去,鋪天蓋地的芪參淋下來,流進火海。我上燒著的火得以暫時熄滅,方覺皮和服粘連一起,渾上下都疼得厲害。
我仰頭看。
半個天空都被藥霧彌蓋。
輕嗅,是這個味道。
在黃川藥即將失效的最后兩天,竟以這樣的方式在城彌漫。我在大火中開手,斂息、靜心。
今夜刮的是東南風。
不用兩個時辰,藥霧會席卷整個揚州。所有人都不會死,重來一次,我搶回這麼多人的命,何其榮焉。
但遠沒到高興的時候。
我看著周圍,已茁壯至我口的火苗。
偏頭,思慮,要怎麼樣出去呢?
火焰如海一樣奔騰著、喧囂著,想要將我吞噬為它的一部分,稍微前進,便被熱浪打得后退。
我吸了口氣。
煙霧在管盤桓,疼得要炸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