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聰慧,應該能聽出來,民所說,便是事的全部真相啊。」
謝重照往外走,到獄門邊時回頭看,我正失力往后跌,手摁住脖頸,過指涌出來,顯得纖細可憐。
「姑娘竟是這樣的人,看起來弱,卻實有一番骨氣。殿前監史將來,明日堂上,姑娘可要勿失己志,也免得帶累了旁人。」
……
殿前監史,圣上特派,來查揚州瘟疫始末。
謝重照,是在用回春堂上下和岑淮的命威脅我。
我垂眼:「殿下放心。」
17
我被封六品鄉主,敕號安,歲銀百兩。
跪下接諭時。
謝重照卻將圣旨往后揮了揮,我然抬頭,便聽他若有所思發問:
「安鄉主宋簡,你立下大功,朝廷封賞原是應當。只是孤在想,大雍律,你一未出閣的子,卻孤離鄉百里之外,做藥材生意。實在是——」
『不守婦道。』
雖然隔了兩世時空,這樣的評詞我又一次聽到。
人群中傳來唏噓之聲。
那是一種破之辱。
在功勞無可厚非時,別攻訐往往是最有效的。昨夜牢中那般輕松,原來是在這兒等著我呢。
謝重照,他恨我。
我打他的部署,分了『他』的功勞,他不能像前世一樣,斂百萬之巨銀財,去經營擴大慈局的規模。
可真痛快。
我笑著看他,一字一句:
「可是殿下,我嫁人了。來揚州做生意,是婆母首肯。我的夫君,他還在邊境打仗,為大雍也流過,立下汗馬功勞。」
夫權,族權。
何等可笑,從前困囿我不得出的牢籠,如今也能為我掌中反擊的利刃。
但岑淮緒不對。
我接過旨,雇了馬車,要回桃李。
他便綴在我后,面冷凝。
我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紙欠條,扯碎撕開,放到他的手心里:
「你得賞銀百兩。回春堂也再建,掌柜愿意雇你做首席郎中,不必游方。堪稱皆大歡喜,此去一別,宋簡謝過,我們的債務自一筆勾銷。」
他臉劇變,搖搖墜。
想手來攥我,卻滯在空中,喃喃幾句:「你嫁人了?」「你竟嫁過人了?」「嫁人便要和我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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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有些魂不守舍。
我跳上馬車:「岑淮,山高水遠,或會再見。我們各自珍重——」
他怔愣打斷:「你還想和我再見?也是,救命之恩,我并未還清。」
揚州城有人給我寫了一封介紹信,是談面生意,我要趕在日落前抵達,便匆匆揮手和岑淮作別。
卷起車簾,可見岑淮立在原地,站在烈日灼風里,無端一凄涼蕭瑟之。
他突然了,往前去追馬車。
「宋簡——你會和離——」
而我已把車簾放下。
這些沒頭尾的話也就散在風中。
面店老板的鋪子設在鄰縣,距桃李不過百里。
他很殷勤地接待了我,價格自己了又,比市價還低兩。
「宋鄉主,你救了很多人,都是我的老主顧。沒有他們,我這莊子也開不下去。桃李縣是吧,有條路,每月十五,我讓伙計把面給你送去,都是最好的——」
他俯給我倒茶。
門簾被打得噼啦作響。
「鄉主,見諒。是我的兒。」
老板轉過,語氣無奈:
「石榴,我這樣教的你待客之道?」
我順著他的視線去,門口走進來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活潑靈,辮子漆黑,手里拎著彈弓,往背后去藏。
俏皮地眨眼睛,行了個四不像的禮:
「爹爹見諒,兒并不知有客來往。」
我一時端不穩杯盞,滾燙的茶水沿著手背澆落在桌面上,發出嘈雜聲響。
纖蝶。
走上前來,好奇地打量我:「姐姐,你沒事吧?」
「貴客莫怪。」
老板忙將拉懷中,「這是鄉主,家有封誥的貴人,姐姐是大不敬。」又回頭對愣在屏后的伙計斥道,「還不快拿傷藥過來。」
我接過藥膏涂手,打量著纖蝶看。
和日后如出一轍的眉眼,澄明干凈,瞧人時真真兒的,半點霾也無。
真好。
這時還石榴,揚州沒有變故,家道不曾中落。這一世,不必孤苦無依,輾轉飄零,為旁人手中的棋子。
我在莊中留宿兩日。
石榴孩心,我很快與混,連在倉中看面時,也帶著。
「鄉主已親眼所見,可放心了?往后所送的質量,都不會低于此日。」老板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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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離開。
石榴送我,包了一眶淚,我拿出個香囊系在腰間,就又笑了。
老板概:
「鄉主心靈手巧。可惜小笨頑劣,對紅針織從不上心。」
我垂下眼,語氣淡淡:「這也很好。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又不是必須要做繡娘。」
石榴,歲月很長。
這一世,你要好好長大,活得肆意。
18
隆化五年,我十八。
封鄉主已過去三年,家中的鋪子越做越大,并雇了幾名伙計。蔣嬸娘不必再事事躬親,眼睛大好,整個人也年輕許多。
每日推太母出去散步,回來后便做些裘護膝之類的保暖,往邊關寄去。還有家書,寸草春暉深。
「簡簡,我不認字,你來幫我寫。」
嬸娘早察覺到我對蔣沉的疏離,仍試圖維護表面相安無事。
不破。我配合。
蔣家存錢的盒子滿了又滿,燭下,我見過清矍的背影,穿著儉樸的麻漿藍衫,用夾剪把銀子剪碎,于戥子上稱平,邊放邊念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