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簡簡的。」
「這是二郎的。」
兩個箱籠。
已為我另存出一份錢,心里早演過分離場景的無數遍,卻仍舊執著在白日里自欺欺人,為兒子爭取。
我看著:「嬸娘,店中新來的賬房,原也考過科舉,字跡比我工整,我去他代筆。」
起往外走。
嬸娘舉起信:「那簡簡——你不好奇,二郎的來信,又寫了什麼?」
還能是什麼?
是一場大仗,他深敵營,重數箭而險勝。
英雄總能逆轉時局,八百人對三萬,竟也能讓他殺出一條路,尸山里建功。
陛下犒賞三軍,蔣沉榮封副將。
連同信一塊寄來的,還有些稀奇珍寶。金玉鈿,珠貝珰,我收進匣子里,好生存著,將來是要還給他的。
我有誥命這件事,并沒有告訴嬸娘。
每年的歲銀自己存下來,有揚州的關系,也開了幾個鋪子,家頗。這才是我的底氣,院中人散了,我坐在藤椅上,瞇眼曬太。
敲門聲打斷我的安寧。
「揚州的賬本來了。」
是捕快趙渝,他繞過桃李郵驛,來往兩地給我傳書。我后來知道他們家常年欠債,每次封二兩銀子做謝。
可這次,他接過銀兩沒走。自顧自坐下來,問我要一盞茶。
「幫你忙,我不是只為了錢,還是……」
我抬手,給他倒水:
「我知道,趙大哥俠義,有憐弱心腸。街頭孤乞兒,向你求援,你也會應允。銀子這些俗,不過是簡簡的謝意,托人辦事,哪有不給錢的呢?」
他的話被堵住。
手指微,對著茶杯上的熱氣出神:
「自從揚州回來后,你對我就生疏許多,最近尤是……」
猛地抬眼看我,還將手搭上我的小臂。
「你應該知道,衙門大堂那日,你奇思巧辯,冷靜周持,甚至利用起名節,把子拿出去任人議論,而完全不難過,只為讓夫君罪。那時我便想,若有一位子,能為我做到如此境地,便是死也甘愿……」
我蹙眉,把手回:
「趙大哥,你喝醉了。清醒的人,說不出這樣渾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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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這是醉話?」
他站起。
我往后避開,這樣的作似是將他傷到,他緩了口氣,「那便當我是醉了吧。」
「前幾日追兇,為救一個娼,我撞上石頭。」
他將手搭上眉心,了:「那之后,我常常頭疼,不能自控。許多話和行為,不經思慮,便做了出來……你別怕我,我就是,就是焦灼太過。總覺得,邊的世界很不真實,你是我最想的人,不由拉著你,說很多話,倒是逾矩,讓姑娘見笑了。」
這話極其平靜誠懇。
聽得我卻心洶涌。
船岸大雨中,那一幕,他和前世刺客短暫的面容重合,又卷我腦海。
「趙大哥。」
他往前走,被我喚住。
腳步一停,轉是個笑:「對了,忘記告訴你,邊關大勝,奪了胡蠻三城,還擒其汗王。你的丈夫是首功,不日便要回家探親了。」
「恭喜你啊宋簡,等他這些年,終于有了結果。很開心吧。」
我站在原地,聞言斂眸:
「他要回來了?」
無人應聲。趙渝已走遠。
時間竟這樣快,一翻便到了前世篇章。宋簡,我挲著案上賬本,問自己,你可已做好所有準備?
你的戰場,才剛開始。
19
蔣沉回來的那日,是個暖晴天。
來幫傭的馨娘婆母臥病,我親自在鋪頭忙活,細絹篩面,水引,一鍋熱烘烘的馎饦做好,我端著往街邊桌上走。
忽然聽到了街頭馬蹄聲,由遠及近。
我循聲看。
高馬紅纓,鎧甲玄盔,年將軍,勒韁繩,懸空馬蹄,在我前停下。
他變化太大了。
眉眼在殺戮中打磨得冷戾而震懾。
以至于嬸娘都有些恍惚,不確定問我:
「那縱馬的,怎麼看著,像我家二郎呢?」
就是他。
這個模樣,與我前世日夜相對,勾起我心中的惡寒。
我別開眼,只顧手頭的活,把碗放下,還安了句:
「顧客莫驚,您的馎饦,趁熱才好吃。」
蔣沉已跳下馬,長玉立,解開頭盔,高高的馬尾在風中飄揚。朝這邊走過來,形九尺,像座大山,腳步聲也鏗鏘。
他和嬸娘寒暄兩句。
來到我前,起伏的膛鼓鼓,得我呼吸都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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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高臨下看過來,我小小一只,被他到墻腳,仰頭都不齊他的肩。
他似乎想到什麼,輕輕笑起來。
「這樣矮,將來可怎麼親?」
俯下,環住我的肩,眼中碎約,他對我說:
「簡簡,我來——赴約。」
語氣無端深。
我想往后,卻已退無可退。用力掙了兩下,也不過小貓撓,掙不開,他更近了,四目相對,聲音低啞:
「這些年,有沒有想我。」
「嗯?」
向上末尾的呼吸燎在我臉上,很燙,很怒。我被他徹底擁抱,整個人困進他的懷里,看上去如此弱、無助。
可心里卻清明一片。
從前我對蔣沉,只有恐懼。后來多了憤恨。這些負面緒構筑我的本能,以至于見到他,第一反應,就僵住。
而現在,我終于跳出這種心,能夠理智平靜地看待他。從依附者變為旁觀者,武力上,我們天差地別;本質上,卻都一樣。他并不強于我,也不能再掌控我。籠中鳥終于咬斷了鎖鏈,敢于平視法理上、倫理上的『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