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靜靜盯著他看,以至笑出聲來。
「蔣沉,我有話跟你說——」
「夫君。」
他強勢打斷,聲音卻帶著蜷綿,好親近的不尊重,來刮我的鼻子:
「小沒良心的。我快想死你了,這些年,卻總吝于幾個字給我。現下見了面,方有一籮筐話說,我偏不聽,憋死你!」
頭埋上我的肩,他抱怨:
「你知不知道,旁人都有妻子的信,妻子做的服,我多艷羨。被困黃沙,生死一線,我是念著你的名字,宋簡,活下來的。」
——這走向不對。
上一世,他也回來,沒有這樣的親昵。是我試圖靠近他,去接他的頭盔,卻在眾目睽睽下被辱,他斜睨我一眼:
「宋簡,你便這麼饞男人?」
那時我止不住地哭,好幾個晚上,輾轉反側,試圖從腦子里出這句話,而不可得。
難道重來一次,嘉敏沒有去前線,和他相遇?
我心底升起疑。
蔣沉抱我更了,耳邊絮絮不斷,實在惹人煩躁,我抬起腳,狠狠踹他一下。
「嫂嫂!這就是咱們嫂嫂吧!將軍日夜念著的夫人。」
從外面傳來幾聲嘈雜。
蔣沉方才放開我。
是他的親衛,『蔣家軍』班底,個個勇武非常,中有細,向我抱拳行過禮。
「將軍常念叨著嫂嫂呢!」
「還說不疼老婆的男人就不配為人,前些日子,杖罰了個拋妻棄子的甲衛。屁都打開花,好兇喏!」
「在嫂子面前別這麼魯。仔細下一個就打你!」
「要是沒嫂子,哪有我們的今日。輕騎突敵營,將軍邊就跟著我們,自然是被圍了。前無退路后無援軍,山窩子里,他是念著嫂嫂名字,才撐下來,帶我們殺出去。嫂嫂,這廂謝過了——他為你賺這份家業不易,你日后也要好好對將軍啊。」
我當耳旁風,沒心。
敷衍幾句,往他們中看去。
果然有個小兵,形細挑,白皙,所著的盔甲寬了一大號。他們每說一句,便要咬下,都快把咬爛了,搖搖墜。
卻沒人去扶。
只站在親衛外圍的一個角,十分可憐。
這輩子,不知發生了什麼,竟沒融進去,打一片。
Advertisement
見我盯著瞧,蔣沉擋在我前,隔絕視線,了我的頭:
「簡簡,別管。」
「是軍中的關系戶,手笨又添,冷上些時日才能治好這氣病,讓回該回的地方去。」
哪一步出錯了?
我有些無力。
所有的布局應對,都是基于我有前世的記憶。如今已失了先招,后續發展,勢必要變,我必須冷靜下來,見招拆招。
嬸娘清了客人,把蔣沉和親衛迎進來。
他們在前堂吃飯喝酒,我和嬸娘在后廚熱火朝天。另個幫傭的伙計跑前跑后,續水上菜,很碎,輒介紹我:
「玉蟬羹,東家娘子的絕手好菜。昨晚就煨上了魚湯,想來也是知道將軍要回來,就念著這口呢。湯純更深。」
哄笑聲傳進來。
嬸娘也掩住,打趣:「這個伙計招的真不錯。」
我啞然。
突然湊過來,輕聲問:
「簡簡,你不開心?這些年,你和二郎到底有什麼芥?嬸子是過來人,也不一定要為兒子說話,但我能覺到,他心里是有你的,也是想對你好的。你為什麼不試著去給他一個機會,把心里的話說出來——一直憋著,人會生病的。」
是啊。
單從這一世,目前為止,蔣沉的所作所為,挑不出錯。
恍惚間,巨大而割裂的孤獨從我心田生出。所有的記憶與苦難,只有我一個人背負,不會有人知,更無法宣之于口去傾瀉。
我不能因為『莫須有』去恨他,去殺他。他是一位將軍,為這個國家的長治安寧,立下卓越功勛,最后,還付出過生命。
可我更不能因為『他改變』去原諒他,寬宥他。過去無法和解,那是對我自己最大的背叛,不是沒人知道,就可以當做痛苦不曾發生。
嬸娘自覺多言:
「算了,你們小兩口的事,我還是摻和為妙。」
掀簾子走出去了,要給這十來名親衛安排住宿。
如今蔣家很闊,并了院子,再多幾個人也住得下。
偌大的灶房就剩我一個人。
飯已做完,要出去,勢必經過他們。我現在并不想看見蔣沉,索搬了把椅子,坐在火邊,有一搭沒一搭往里扔著柴。
布做的簾子,隔不絕聲音。
我自過濾了些『佳偶』的祝語,聽他們說起這三年鐵沙場的經歷,剝繭,把嘉敏和蔣沉的事捋了個干凈。
Advertisement
和前世不同。
這輩子,我們真的寄給了蔣沉很多錢。他服力役的時候,沒有落下傷病,自然后來也就不會被嘉敏照料,恩。
最初好的種子無法扎下,未經化,的天真變了愚笨,就為添,貴氣反扎人眼。
邊塞時,他已看不順眼。偏又是他手下的兵,不能置之不理。陷危險時,蔣沉單人單槍,闖敵營,將救出。
「你調去后營做補給吧。前方不適合你。」
嘉敏了芳心。
像我一樣,努力去靠近他。
可蔣沉天生是那種人,你越試圖接近,反被他扎出一傷,他不會憐憫,只覺活該,你是自取其辱。
我聽不下去了。
這樣的境遇,『男人前世選,而今選我』,不會讓人自得,只會覺得惡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