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不能。
他們是家國兒郎,縱千般萬般輕視過我,卻實實在在,為雍國和平流犧牲。
我討厭蔣沉,討厭蔣家軍,可討厭的結果,并不是希他們去死。
「帶嘉敏……你們一起走……」
我舌麻木。
說出的話都扭了音。
蔣沉聽不懂,他扶額輕笑,看著布料下方凸起的,從袖口出食指,來刮我的鼻子,聲音無奈:
「乖。簡簡,你還傷著呢,就別想那些了。」
我想什麼?
他已俯,小心翼翼抵上我額心,偏頭,瓣濡地蓋上來。
我被迫仰起脖子,像天鵝頸,因為憤怒,雪臉頰涌滿紅云,也微張,嚶嚀息。
「混蛋……」
他終于松開。
長睫下的眼眸蘊藏掙扎與抑。
「簡簡,等你好了,我一定補給你,讓你快樂。」
我面對蔣沉,總是如此無力。
世人眼中,我『屬于』他。
他對我做什麼,都很合理。
可以半夜闖我房中,可以不問我的意愿而吻過來,可以單方面構想我的嫁、生幾個小孩兒,又什麼名字。
我只能像今晚一樣失音。
「小啞,乖乖吃藥,乖乖想我。等著看你夫君,像個蓋世英雄,回來娶你。」
他志得意滿地辭別。
真是不想攪進這堆破事里。
可還是在聽聞嘉敏留在桃李,沒有隨軍時,我打翻了手中藥碗,白染褐,腕上斑駁一片。
我撐著病去見。
嘉敏坐在窗邊,撐起下,看院外的桂花。
「一個庶人,見了本郡主,應行跪拜禮。」
著浮云綾羅,鬢上步搖微晃,垂下來幾串珍珠流蘇,富麗堂皇。
有了貴的威儀,目聚起神采:
「當初,當初是我太傻了,才想著作踐自己去討他歡心。父王說的對,本郡主本不必如此,他會來求我,就像你,如今也跪在我腳邊。」
我靜靜地抬頭看:
「郡主。你想讓蔣沉有求于你,你該去邊疆的,在那里,才能得到你想要的……」
「閉!」
嘉敏一手掃落桌上瓷,雪白碎片散在我的邊。
「本郡主做什麼,不需要你來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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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走過來,眸寸寸冷凝:
「宋簡,你故作大話,說著為我好的樣子。其實不就是想來看我笑話?我豈能如你心愿。」
「本殿下是郡主,與你天壤之別,一句話,我有的是讓你去死的辦法。不是我不能,而是我不想。我要留著你這條命,看我和蔣郎恩綿綿呢……」
跟真是說不通。
我不想再聽廢話,也沒去管神,自顧自站了起來。
「郡主,你不去邊疆,你不知道自己會錯過什麼。」
23
上輩子。
嘉敏與蔣沉,生死相許,深似海,關鍵就在這場圍困中。
回家的路上,我想著事,迎面撞上一個人。
「哎呦,夫人。」語氣殷勤。
是荷花巷尾馬寡婦,母親曾是我的娘,與我也算『胞姐』。幾年前,我在縣衙堂上做驚人之舉,圍觀百姓中,只有給我鼓掌。
「好樣的,簡妹子。」
我然:「夫人?」
從沒這樣過我。
馬寡婦面紅潤,爽朗道:
「前段時間,你們家將軍不是帶了幾名親衛回來探親嗎?我跟其中一個小將看對眼了,他還說要回來娶我呢。哎呀,做夢也想不到,我這輩子還能嫁個當的,有餉吃。自然要跟著他,改了稱呼。往后還得多靠你照料著!」
我這才發現,散了守寡髻,穿藍布,上涂抹口脂,看起來年輕了很多。
手腕間挎一布籃子,里面還出大把貢香。
說是要去陀頭寺燒香祈福。
整個人滋滋的:「那句話怎麼說——時來運轉,好日子來嘍!」
問我:
「要給你家將軍也燒燒嗎?」
我搖頭。
蔣沉不是我家的。我也不信神佛。
馬寡婦就走了。
自言自語地:「也是!給將軍祈福,這樣的事,該他娘子來。我湊什麼熱鬧,我管好自己男人就行了……」
之前命運凄苦,嫁的上個男人老打,就和他互毆,臉上總帶著傷。現在終于到幸福的門檻,還不知那只是個泡沫,虛幻而艷,隨時瀕臨在破滅的邊緣。
我難免心酸。
推開院門,沒看見嬸娘,伙計說去了小閣樓。
那里立著蔣公爹、蔣大郎的牌位。嬸娘習慣在我和太母面前裝堅強,把所有的弱和淚水留在無人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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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時,眼圈有些紅。
郎中說過,眼疾雖愈,卻很易復發,經不住再一次喪子了。
我不想讓寡婦自由散開的頭發再盤上,也不想讓年過半百的婦人失去最后一個孩子,不想讓很多家庭支離破碎。
輕飄飄一頁紙,落不盡心酸苦淚,一場圍困,幾百條鮮活的生命。
他們本不必死。
我從懷中掏出書信,那是我仿蔣沉的筆跡而寫,呈給嬸娘看:
「九月的邊境突下大雪,一時把路阻住,雪斷了糧草……」
嬸娘晃了晃。
我手扶住,握上冰冷的手,聲音平靜:
「趁還沒走遠。我去找商隊送。」
這個理由沒編好。
嬸娘不同意。
「簡簡!」
喚住我,了眼眶:「你看看你的傷,你怎麼能去?你還是個孩子,十八歲,嫁進來這些年,已了這麼多的苦。是蔣家一直在拖著你,我去。」
我微微走神。
想起滿是的被抬回蔣家那日,嬸娘就哭個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