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終前,如走馬觀花回顧了自己的一生。
人前溫懂禮的丈夫,其實心悅我的哥哥。
人們口中厲害的考古學家哥哥,也不過是頂替了我的名額。
還有我那念了一輩子的兒子。
直到有了自己的孩子,才想起把我這個娘接進城里。
我為他們持了一輩子,到頭來立碑都不知道我的名字。
重來一世,我回到了哥哥要我輟學的那日。
「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以后沒人娶!」
我笑笑撕掉信紙,扭頭對爹娘說道。
「上學能賺更多彩禮,哥哥要我好好讀書呢!」
01
我仰躺在床上,當年生育留下的后癥讓我此時愈加痛苦。
明明沒什麼病,屬于自然凋亡,可這麼多年上所有累加的疼痛都在一瞬間向我襲來,我幾乎不過氣。
更讓我不過氣的還有屋外親戚們如同雀一樣的念叨。
們說甜甜真是個福的命,長得又老又丑,明明比老伴歲數小,可看起來像是老了十幾歲。就這樣,老伴也沒不要,有了孫甜甜后,還專門把從下河村接進城里生活。
兒子從三歲就被老伴和大哥接來城里,老伴和大哥都是那樣的瀟灑漂亮,把兒子養的鐘靈毓秀,重點大學畢業就直接進了編制,現在已經功名就。
還有兒媳婦,材婀娜,氣質優雅。
還有小孫甜甜……
親戚們還夸夸甜甜,卻遍尋不到。
甜甜此時正趴在我的床前,握著我的手,哭的傷心,「,你別走。」
我張了張,看了看屋外穿了一西裝的兒子和穿了一條旗袍的兒媳婦,他們臉上掛著倨傲又親切的笑容,招待著來往的賓客,看起來不像是給我送終,倒像是新婚燕爾發喜糖。
老伴林天貴頭發梳的齊齊整整,穿了件玉的,更顯得人淡如。
上次兒子往家里買了一臺小型洗機,我圖省事把這件放進去洗,后來被林天貴怪氣地指責的無地自容,一向和我無話的兒子也發了脾氣。
「老太太,這臺洗機是專門用來洗甜甜的絨玩的,爸這個品牌的服你得用手洗,你知道多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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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自己上落著兩個大補丁的棉,又看了看我早就變形的手,搖了搖頭。
我當然不知道多貴,就好像我也不知道我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來的兒子為什麼不愿意我一聲媽。
當年生育時大出,公婆早就知道我肚子里的是個男孩,且他們兒子大概率不會再愿意有第二個孩子,于是非常自然的求醫生一定要放棄我,救嬰兒。
醫生醫高超,救了嬰兒,也救了我,但我卻落下了嚴重的后癥。
那時我想,不如死了。
我居然還怨恨了醫生一陣。
救我做什麼,我才活了二十多年,卻像苦了一輩子。
后來我才知道,我活下來是因為苦還在后面。
思緒回籠,兒子看見甜甜在我床前,幾不可見的皺了皺眉,進屋來抱走了,「別打擾休息。」
可是我被接到城里后的每一個凌晨,都需要起床給一家人做早飯,再送甜甜上學啊。
那個時候的我,不需要休息嗎?
我自己發燒冒咳嗽,兒媳婦囑咐我戴上口罩再去學校。我挪著我羅圈一個圓的去接甜甜,而林天貴坐在床前聽留聲機品茶時,我不需要休息嗎?
我的兒子,從三歲起就被抱離我邊,我一個人在村里照顧公婆和父母,林天貴每年給的那點錢本不夠,我靠著摘草藥和做服養活一大家子,卻在好不容易送走四個老人后被接到城里照顧另一大家子時,我不需要休息嗎?
突然門口一陣喧鬧。
我努力睜開眼看去,頓時目眥裂。
我的大哥李如玉穿著一中山裝,早已變考古專家的他一派學者的氣質。
他皺了皺眉,看向屋里拼命抬起半的我,語氣冰涼,「還有多久?我還在開會。」
周圍的親戚們開始吹捧,說下河村出了李專家這個金凰,李專家從小就學習好,市高中省重點大學都是直升的,而且全靠當年李專家發現的古墓,下河村才能為旅游景點,鄉親們才能發家致富。
李如玉與我,一母同胞,他是云,我是泥。
李專家并沒有搭理周圍的人,抬手看了看表,林天貴走過去,有點擔心,「會議重要嗎?不吃了飯再走?」
李如玉聲音放低,「還好,問問孩子們一會兒想吃什麼?我讓助理給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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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沒看向屋里頹然倒下的我,直接坐在沙發上,喝著兒媳婦倒好的茶。
親戚們還在絮絮叨叨我這輩子有多福。
我閉上眼,真的覺得累了。
這一生,我永遠是別人的工,永遠在被決定著,永遠都沒有自己的名字。
我真的累了。
原來人離開后真的會有靈魂。
我漂浮在空中,無法抗拒風,隨風飄了許久,不知年月。
驀地清醒,我發現自己漂浮在一片墓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