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竹筒倒豆子說了個沒完。
陸停安靜聽著，眼眶漸漸潤：「陸家此番遭難，多虧了姑娘，姑娘大恩大德，陸停銘五。」
他說著就要起來給我行大禮。
「你這是做甚？」我一爪子把他撈過來，拉開糟糟的頭發，從中捧出一張俊臉，「你要好好吃飯，傷口要上藥，我們都在家里等你，知道了嗎？乖。」
陸停怔了下，偏過頭去，耳尖泛紅：「我，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姓宋，生于萬伊始，阿娘給我起名驚春。」我算了下輩分，認真道，「所以，你可以喚我一聲母親。」
陸停沉默了一下，目古怪。
我拍了拍他的腦袋。
「為娘走啦，你在里面好好休息。」
陸停：「……」
也不知他聽進去沒有。
幾日后，圣上下旨褫奪陸停飛鴻將軍之職，降為七品羽林衛。
陸停出獄那天正是晌午，日頭正毒，他傷口未愈，走不得路。
我問鄰居大嬸借了板車前去接他，一鏟子就把他鏟上來了。
套上麻繩，撒丫子跑。
路上不經過的富家子弟，稀奇地看過來。
「咦，這不是我們陸將軍嗎？怎麼今日出獄了？」
「快快快！都來看看，怎麼能讓個小姑娘拉車呢，真不懂憐香惜玉！」
「看來真是在牢里折騰慘了。」
我后知后覺讓他丟了個大臉，正要停車，陸停止住我。
「我腳不便，姑娘拉我已是累，怎敢嫌棄？
「功名利祿皆是浮云，能活著，已是上上簽，宋姑娘，你說是不是？」
他說這話時正對著我，琥珀的眼眸映著日，堅定又溫和。
我呆呆地點了點頭。
按名分我也是他爹的妾室，不喊小娘也就算了，怎還一口一個姑娘，如此生疏。
便宜兒子果然要不得。
我力拉車，陸停在后頭問我：「姑娘可有想要的東西，日后陸某所有，姑娘盡可拿去，此生甘為驅馳。」
我嘿嘿笑。
小時候我最大的愿是能夠飽腹，后來日日祈禱我爹能有一天嘎嘣沒了，至于現在嘛，我說：「我要萬貫家財，誥命在，天下男任我挑選！要別人都不敢隨便欺負我！」
錢我還可慢慢賺，誥命就只能指我這便宜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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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停就笑。
笑得止不住。
板車穿過楊柳岸，林蔭揮下，清風拂過，他笑得我臉熱，正要回頭罵他，他連忙止聲，正道：「好，我記住了。」
我晃了晃拳頭：「你最好是。」
那年秋，蟬鳴將盡，我使出了吃的力氣把陸停從京畿大牢拉回家。
待到院門口時，陸停揚手遮面，已經昏睡過去了。
我當真以為他睡著了，正要扶他下車，陸停突然開口喊了句「小娘。」嚇得我一激靈。
「小娘。」
他視線往下：「腳破了。」
我垂眼去，這布短打不知在哪里蹭到了，出一截生生的腳脖子。
陸停看了兩眼，移開目。
04
家人團聚，陸夫人又是好一番落淚。
家里兩個病號，請了大夫后沒錢抓藥，我索照著藥方上山采了點野藥材用著。
兩人都在慢慢好轉。
圣上讓陸停休養一月再去上任。
賣菜收微薄，我打算找點別的活計維持家用。
我在城里尋到一個碼頭卸貨的活。
伙計多為男子，管事的本不招子，但見我力氣大人機靈還是勉強收了。
一天下來，能賺個五十文。
我干了兩天，肩上都是勒出來的青紫印子，夜里腰背酸痛睡不著。
我攥著那一百文回家時，陸停正扶著拐和陸夫人蹲在菜地里討論種菜技巧。
「娘，當心，這葉子上有蟲。」
「能吃嗎能吃嗎？小春這兩天瘦得厲害。」
「那我吃一個試試？」
「饞鬼！你吃了小春吃什麼？！」
我終是忍不住，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掙錢好難。
怎麼這麼難？
我一點都不了了。
兩人嚇了一跳，連聲問：「怎麼啦怎麼啦？誰欺負你啦？」
「小春小春。」陸停蹲在我面前，輕聲安，「怪我，什麼都做不了，苦都讓你吃了，對不起都怪我，你別哭了……」
陸夫人也哭：「怪我，自養于深閨什麼都不會，也沒個兄弟叔伯幫襯，讓你們兄妹倆跟著累……」
陸停一個人哄兩個，手忙腳，恨不得磕頭謝罪。
夜里，陸停敲響我的房門，仔細詢問碼頭的活計。
他了我的頭發：「你明天在家休息，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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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什麼去？傷還沒好呢。」我憤憤道，「別想浪費我辛苦采的藥！」
「你聽我說。」
他哭笑不得：「我這手字師從書圣張閔，一字可抵千金，每年都有人上門求我的墨寶，明日我就去書肆賣字。」
「千金欸。」我兩眼放，「真的嗎？」
「真的。」
我安心睡去，擔心他腳不便，第二日早起準備和他一起去。
沒想到我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在路上了。
我跟在他后面，看他拄著拐走進書鋪，那書鋪掌柜滿臉譏笑，說看在他一手好字的分上，給他支個攤子抄書。
陸停好脾氣地抄了一天，又替過路人代寫書信，一日過去，賺了八十文。
大騙子！
我只當不記得千金的事，也沒再去過碼頭，陸停腰腹傷勢未愈，他夜里收工回家，我照舊給他換藥。
繃帶一圈一圈纏，再打個蝴蝶結。
陸停忍著疼，面蒼白，冷汗涔涔，頗有一副病弱人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