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嫁人。」我坦誠。
拋開其他不談。
我要是把鐘問安當男人養著供讀書,來日飛黃騰達,外頭人一準說我挾恩圖報。
可要是認作弟弟供他讀書……回頭再反哺我們家,那是一段佳話!
我爹放下茶碗,若有所思。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了爹,你想想我說的話。」
04
推門出去,鐘問安在門口站著。
月淌下來,照著他臉上。
睫啊,眸里,有緒一閃而過。
我手薅了把他腦袋:「了,明兒你就去上學。」
下一秒,他抱住了我。
「阿姐,」鐘問安將臉埋進我懷里,聲音悶悶的,「謝謝你。」
我嘆口氣,他的頭:「小事,好好學,別我的錢打水漂。」
他在我懷里輕聲應了。
鐘問安讀書后,倒顯出幾分能耐。
先生夸他「靈」,讀書背書,過目不忘。
又夸他「勤」,別的學生下學就跑了,就他每日練字看書,從不耽擱。
讀書人,就得有這子勁。
……
十年一晃,鋪搬到了城里。
另安置了間家院子,方便鐘問安從學院上下學。
不過我爹仍在鄉下,他說那是他和我娘的家,舍不得搬走,偶爾我倆回去看看。
鐘問安也條似的長高了。
白衫一裹,活了戲文里的玉面書生。
只是子骨依舊單薄,風一吹就咳,咳完還要攥著我袖子不撒手。
他這幾年黏我也黏得。
每每一從書院回家,就得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我有時候實在嫌黏糊:「你多大個男娃,怎麼跟小狗似的粘人?」
他抿:「你是不是嫌我煩了?」
「是有點。」我撓撓頭。
他咬著,雙手絞著角,可憐的。
「可我喜歡阿姐,就想跟著阿姐。」
于是我閉了,再沒提過這茬。
05
春雨淅淅瀝瀝了三日,街上行人,蕭條得很。
「李娘子,新點的豆腐。」
我抬頭,瞧見周平藍布衫子洇了肩頭,懷里碗裝的豆腐卻遮得嚴實。
他自己渾然不覺,只沖我咧笑出兩顆虎牙。
豆腐攤是年前搬來的,手藝好,我便常去顧。
一來二去,同他也算識。
我接過豆腐,從錢匣中拿了幾枚銅板塞他手里:「下回別淋雨送,當心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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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耳尖泛紅,回檐下了手:「不礙事,你吃豆腐,放久了容易發酸……」
話沒說完,后傳來靜。
我扭頭便見鐘問安斜倚著門框,眼尾洇著紅,像是被灶火熏久了。
「阿姐,」他輕咳兩聲,指尖點向周平,「這位是?」
周平被那目一掃,脊背倏地繃直。
我瞧著好笑,鐘問安如今有些個文人風骨樣,架子一端倒把老實人唬得不輕。
「隔壁豆腐鋪新搬來的周小哥。」我順手把那碗豆腐遞給他,「中午吃豆腐,你瞧著做了吧。」
鐘問安接過豆腐碗,指尖在碗沿輕輕一敲:「可我鍋里湯煨了半日,還做了四喜丸子和紅燒,再添道豆腐未免吃不完。」
他垂眸瞥了眼豆腐,又抬眼沖我笑。
「這豆腐……不如留到晚上?」
吃不完確實浪費。
這麼一想,我便擺擺手。
「行,晚上做了吃。」
周平愣在檐下,忽然直愣愣了句:「李娘子竟有個弟弟?從前倒沒聽街坊提過。」
鐘問安間忽然溢出一聲輕笑,我眼皮一跳。
只見他手勾住我腰帶上的絡子,指節纏著紅穗子慢悠悠繞圈:「周大哥誤會了,我是我阿姐的養夫,不是什麼弟弟。」
「咳咳咳……!」
我一口唾沫嗆進嗓子眼,咳得驚天地。
周平瞠目結舌,好半晌才猛然回神。
他面漲紅,也不知是還是窘,逃也似的跑了。
剩下鐘問安忙把豆腐放到一邊。
一手扶著我的肩膀,一手給我順氣。
「阿姐,你沒事吧?」
我咳了半天,好不容易順過氣,一掌拍上他腦門:「你胡咧咧什麼?」
「我哪里說錯了?」他揪住我袖口輕輕搖晃,「當年爹帶我回來時,說的就是給阿姐當養夫……」
我眨眨眼,有些語塞。
養夫是不假。
可十年間這三個字早被碎在姐弟誼里。
如今冷不丁地被提起,人怪難為的。
鐘問安見我沉默,忽然松開袖子轉往后院走,穿堂風掀起角,聲音悶悶地飄過來:「阿姐不想提,便算了。」
偏他說這話時,還回頭看了我一眼,四目相對間,那委屈像是要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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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幽添了句:「誰讓我不比那些個周張王李討喜,也難怪阿姐不喜歡我。」
這語氣,活像個了氣的小媳婦。
我大震撼,反應過來后皺眉,抖抖上的皮疙瘩,踹了他一腳。
「祖宗,你能不能正常點?!」
06
鐘問安正常起來是一個會給阿姐端洗腳水的好弟弟。
夜深重。
他垂眸將木盆擱在我腳邊,水汽氤氳著漫上來。
我正想褪去鞋,他卻先一步手,作稔地要替我鞋。
「我自己來。」
我腳要躲,卻被他攥住腳踝放進水里。
「你累一天了。」鐘問安蹲下,袖口挽到手肘,替我洗著腳,「我給你按按。」
燭火噼啪炸了個火星子。
他方才蹲下時襟松了,出半片冷白的脖頸。
我視線緩緩上抬。
燭火暈在臉上,睫下投出細的影,整個人都陷在昏暗的里,乖順又安靜。
這模樣,恍惚我想起許多年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