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回老宅時,天已放晴。
我爸呆在我的房間里,翻著我媽的日記發呆。
無數的往事洶涌上心頭,他的心口一陣陣絞痛,好像被蛀蝕著一般。
聽到房門吱呀聲響,他抬起呆滯的眼,翕了一下,卻發不出聲音。
臉上的胡楂多日未刮,一張清俊的臉瘦削如刀,十分憔悴。
我一言不發,上前奪回日記本。
用消毒巾小心翼翼反復拭干凈,好像被什麼臟東西過一般。
抬起視線往窗外看。
雨后的天空一片瀟瀟的藍,看久了真人神魂顛倒。
我嘆了一口氣。
如此好的天氣,要是媽媽在邊,就好了。
10
我爸頹廢了很長一段時間。
事業慘淡,人離去,家庭破碎,父母輕視,兒嫌棄。
樁樁件件如同粘稠的水,一層一層翻涌上來,將他徹底淹沒。
直到一年后。
有人說,在南方一個小城市無意發現了我媽的影。
正逢暑假,我爸帶我找去了。
小城不大,要查我媽的住所易如反掌。
在敲開那座郊區小院的大門之前。
我爸已經第六次問我,他帥不帥。
他對著鏡子捯飭了近兩小時,像即將參加雄競大賽的公孔雀。
不得不說,我爸長了一副好皮囊。
往人群里一站,遠遠就讓人覺氣質超凡俗。
可我很煩他:「太油了,用點洗潔洗洗。」
我爸自信地拎著玫瑰花。
他覺得只要招一招手,我媽肯定屁顛屁顛地跑回他邊。
可院門一開,我爸像被點一般,僵住了。
「你們誰呀?今天可是我爸媽的大日子哦!」一個糯糯的小男孩探出頭來。
說話呼呼,可得不像話。
我媽……
什麼時候有了新家庭,有了新孩子?
11
簡陋的小院不大,勝在溫馨。
瓜果爬滿籬笆,黃狗胖貓鴨。
我媽又穿上了圍,忙活出一桌子好菜。
焗飯、蒸排骨、酸梅鴨、蝦仁豆腐。
曾經是我和我爸的最,現在全都給了的新老公和新繼子。
那個宋禮的落魄畫家。
手里捧著一束蔬菜花束,掏出一枚自制戒指,單膝跪下,深款款,正向我媽求婚,說要給畫一輩子的畫。
我爸手中大捧玫瑰花跌落,花瓣碎了一地。
驚得我媽和宋禮都回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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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越?你來做什麼?」
我媽的聲音很冷,眉也冷極了。
宋禮張地把我媽護在懷里,那麼珍而重之,好像是他的心頭至寶一樣。
我爸心底一片哀涼。
他走上前,把我媽拽到一旁,將和宋禮生生分開。
「老婆,我錯了,跟我回家吧,以后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
我媽甩開他的手。
眼里卻流「早知如此,何必當初」的愜意。
給宋禮和小男孩各盛了一碗焗飯,濃郁的香味鉆進鼻子里,我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宋禮則寵溺地看著我媽笑,舉著調羹給繼子喂飯,寵溺地刮他的鼻子。
仿佛他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三口,仿佛我和爸不存在似的。
我爸手背上青筋暴起,嚨發。
以前的我媽,全心圍著他轉,不管出了什麼事,頭一個想到的就是他,仿佛他是一把大傘,專門用來護周全的。
可現在,那把傘已經換了別人。
「老婆,以前是我有眼無珠,以為我媽的翡翠是你換的,才取消了婚禮,沒和你領證。我是真沒想到你的家人會這樣陷害你。
「之前我一開始只是把顧影當妹妹,我想不到那麼主,當時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想和你說的,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接,我才瞞著你。」
他的眼神破碎,心空了,腦子也空了。
「再給我一次彌補的機會,求你了。
「我們曾經相依為命,誰也拆不散我們的。」
語無倫次說到最后,他的眼淚不控制地往外涌,嗓音嘶啞。
「我們重新辦婚禮,就去意大利。
「你不是很想去普里島海島嗎,我們就在那里舉辦婚禮,完了就領證,好不好?」
「不好。」
「我有了新家庭了,我現在過得很幸福。」
「我只希你離我遠遠的。」
我媽沒有抬眼看他,專心地給小男孩喂飯。
可我卻清楚地看見,的調羹在微微抖。
我爸不甘心,他把我往前一推。
「對了,是錚錚,是我們的寶貝兒錚錚,幫你洗了罪名。
「錚錚跳級上初二了,我爸媽一直夸你,還是你把兒教的好。」
聞言,小男孩抱了我媽的胳膊,聲氣地安。
「媽媽,是不是這個狼心狗肺的小姐姐害你傷心的?我幫你打!」
「媽媽,你也嘗一口,吃口好吃的,就不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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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我的心頭搐。
我以為我媽用 ICU 的經歷,悟出一個道理。
可仍然困在原地。
重新穿上掉的圍,以為躲在一個男人后,就能躲掉人生的風雨。
殊不知,男人都會帶給無數的狂風暴雨。
再也忍不住。
我上前一步,扯掉洗得發白的圍。
狠狠摔在地上,踩上幾腳。
「你來人世間一趟,就是給男人刷鍋做飯洗服的嗎?」
我媽終于抬頭看向我,臉上倏然蒼白。
我拈起那枚廉價糙的鐵戒指,嗤笑:「這個男人連求婚都不肯花心思,你喜歡他什麼?喜歡他飯吃,喜歡他一窮二白,喜歡他什麼都不出只出一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