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只恭順道:「奴婢笨,昨日值夜時跑得快,不慎跌了一跤,摔得頭破流,是公子仁善,見不得螻蟻罪罷了。」
我姿態放得極低,只字片語都未曾牽扯宋停云。
本以為能蒙混過關,卻聽見夫人古怪地笑了:「爺既疼惜你,看重你,那便是對你有意。」
「綠枝,你可愿意給爺做通房?」
我心中大駭,剛想跪下婉拒,卻瞧見大開的院門。
恰有微風拂過,廊下閃過一片湖藍的角。
那是崔氏常穿的。
我這才明白夫人的用意。
今日喚我來,并非是問詢,而是告知。
若是我一口回絕,那等待著我的,便是崔氏和虎哥兒。
自此,在宋家宅院里,我再無出路。
指甲攥進掌心,掐出一道痕。
我終是俯叩首。
「多謝夫人開恩,奴婢求之不得。」
10
從下人房搬去摘星閣那日,崔氏來送我。
笑得眉眼彎彎,遠不似那夜猙獰的模樣。
「綠枝姑娘前途無量,還請姑娘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要同我老婆子計較。」
計較?
我自然是應該同計較一番的。
例如我在灶房當差時,為何月例總是缺斤兩,又為何不論誰都要來踩上我一腳。
那時我涉世不深,只以為是后院管事李媽媽刻意刁難。
后來細想想,我雖是外頭買來的,但跟又沒什麼深仇大恨。
何至于會如此苛待于我?
如今看來,不過是那吃人的猛披了羔皮,在明扮起了良善罷了。
那時我茍且在的羽翼下存活,如今時局顛倒,我自然有一筆爛賬要同算。
所以,在宋停云留宿的第二夜,我便跪倒在了他面前。
剛在溫鄉浸染過的男人,心腸總是格外些。
所以在我添油加醋地講出那夜的實時,便很輕易地便他皺了眉。
然后,第二日,崔氏和虎哥兒便被下放到了莊子里。
沒人敢過問緣由。
主家辦事,哪有下人置喙的道理?
崔氏原是夫人院中的二等仆婦,我原以為會因為此事責罰于我。
可沒想到,崔氏下放的當日,主院便差人送了東西來。
是一對玉鐲。
那送東西的媽媽贊道:「夫人說姑娘辦事妥帖圓,特地賞賜姑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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側目看了我一眼,飽含深意的模樣。
我收下東西謝了賞,心中一片了然。
那日離開主院后,我便暗自琢磨了一番。
夫人明知道崔氏迫我嫁給虎哥兒,卻故意在問話時讓崔氏站在廊下。
唯一的目的就是——
要利用崔氏迫我就范,也要利用我除去崔氏。
崔氏刁險,又奉違,夫人應當早就已經想將這母子二人除去,卻又礙于名聲,不愿被人罵一句苛待老奴,便只能咬牙忍了這許久。
我看著腕間瑩潤通的玉鐲,笑了。
看來我這枕頭風,吹得委實不錯。
11
摘星閣后,宋停云待我極好。
他幾乎日日都宿在我房中。
床榻之上,他發狠地折騰,眼角眉梢都是化不開的意。
他說他極了我。
?
我于起伏中茫然地看向芙蓉帳頂,實在不明白這莫須有的來源于何。
直到后來侍奉筆墨時,我在他書房的博古架上,瞧見了一堆件兒。
不是什麼稀罕。
無非就是些玉璧、書畫、瓷。
但無一例外,都有瑕疵,玉璧有紋,書畫染墨,瓷不全。
卻被宋停云珍之重之地放在最高。
他邊的掌事丫鬟見我呆愣,便出言提點:「別看都是些不起眼的件兒,咱們公子說了,螻蟻窺枯,力噬殘缺。」
「有缺憾,才是呢。」
我在含笑的眼里,終于明白,為何宋停云會看上我。
又為何會在床榻之上,一遍遍我額角的疤痕。
原來,我同博古架上的東西沒什麼兩樣。
不過是片有「枯」,且略平頭整臉些的樹葉罷了。
這事實委實令人有些不忿。
但我也曉得,作為一個件兒。
已經被放置在了博古架上,便不能再被取下來。
我唯一能做的,便是讓自己的位置爬得更高些。
所以,我侍奉他愈發盡心起來。
宋停云的發妻姓李,是個寬厚和善的大家閨秀,幾乎是條框里摳出來的賢婦模樣。
因此,縱使宋停云萬般偏寵我,他容許我進書房伺候,帶我去春明池邊游湖。
乃至于,給我去萬春樓制夫人都沒有首飾釵環。
仍舊不聲。
甚至會在宋停云留宿的第二日,派人給我送來一碗坐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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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我悄悄拿去給外頭的大夫瞧過,的確是正正經經有助生育的湯藥。
我一時有些不清楚到底想做什麼。
直到將我到瀟湘苑,開誠布公地告訴我:「夫君并不喜歡我,可背負家族眾,我必須有個孩子。」
我這才明白,原來夫人是想讓我替生個孩子。
不對,是替宋家。
孩子出生后會記到名下,為宋家嫡出的骨。
見過父啖子的場景后,我骨子里的緣親幾乎都已經斷絕。
我本不答應。
可說,若是應下,便會替我達一個萬難達的心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