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字一句,如杜鵑啼。
我終于拼湊出模糊了許多年的真相。
原來那輛奢華的馬車,沒能帶去全飯飽的清河府。
而是一路南下,順著五洲四海,蜿蜒去了江南最浮華糜爛的瘦馬院。
那十兩銀子,買斷的不僅是芽兒的契。
也是尚且明的后半生。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是我。
口似乎有什麼東西被撕裂,我心如刀絞。
去拉芽兒的手,卻被躲開:「你知道嗎?被賣去的頭幾年,我總是跑,甚至有一次,我都上了船,卻還是被抓了回來。」
「他們將我的服,赤地在院門口綁了三日,你知道那三日我在想什麼嗎?」
轉頭看向我笑,卻無端落下兩行清淚。
「我在想,我阿姐說了,待我過生辰那日,便會來接我。于是我等啊等,等到柳葉落下,等到春樹發芽,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我被清河府的一位富商買下,還是沒來接我。」
我呆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辯解。
因為我知道,我過去數年所遭的那些苦難,在面前本不值一提。
「我不知道你是被賣去揚州了,五娘的牙行被封后,我便被賣到了宋家,這些年,我一直在找……」
「與我有何干系!」聲音陡然尖利。
「觀音婢,觀音婢,你當真以為那婆子買我回去,是供奉神佛的嗎?」
「當初若不是你替我刺下這枚紅痣,我也就不會被那婆子看中,也就不會流落到揚州,更不會……」
突然停頓,目落到我上,笑了。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是被騙了,可到自己時,倒是耳聰目明,曉得奔一條好出路了。」
「只有我,如鈍頭魚一般,被你騙了整整九年。」
「芽兒……」
我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甩開了手。
「往后別我芽兒!我如今有名字,稚雀。」
「至于你……」
眼神掃過我上的繡緞和頭頂的珠簪,竟是笑了。
「你擁有的東西,我也會一樣不地拿回來。」
14
三日后,宋停云外出宴飲,于夜帶回一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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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那姑娘出揚州,曾為人妾室,后又流落梨園,了一名樂師。
夫人得知此事后氣得摔杯跌盞。
縱使再聽月琴,也斷然不會容許這樣的姑娘進宋家宅院。
夫人得知后倒是默默了良久。
我心中知曉這是芽兒對我的報復,但也無力阻攔。
宋停云雖極寵我,但寵和是不一樣的。
我充其量不過是他房中的一個件兒。
哪里敢置喙他往府里帶什麼人?
芽兒府后的幾日我都窩在房中養胎,并不常出門。
宋停云也很來看我,只有瀟湘苑一日不落地送來安胎藥。
我倒是趁宋停云外出時,去尋過芽兒幾次,可都閉門不見。
我曉得是心中有氣,便也不強求。
想著等我平安生子,再說清事理也不遲。
忽有一日,用罷晚飯,宋停云邊的小廝來喚我,說是公子要我伺候筆墨。
我跟著去了書房,卻瞧見有一子半躺在案桌上,衫半解。
正是芽兒。
宋停云見我進來,提筆的手一頓,豆大的墨珠滾落在芽兒上,惹得罵一聲。
「公子還是當心些,徽墨沁涼,別奴家染了風寒才是。」
宋停云笑意更深,一邊順著墨珠滾落的方向往里看,一邊招呼我。
「你來的正好,我今日要作一副人圖,正愁沒人伺候筆墨。」
說著,朱紅的筆尖落下,勾描著那顆鮮紅如的觀音痣,了一朵五瓣海棠。
接著順著脖頸一路向西,藤蔓延,枝葉纏繞,幾乎遍布全。
我心中一陣絞痛,不愿再看,卻也逃離不得,便垂首閉目。
卻聽見俏的聲音:「公子既擅書畫,何不在姐姐面上也畫上兩筆?」
我猛然睜開眼,只瞧見芽兒面挑釁。
宋停云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來,竟是笑了。
「綠枝這額角的疤痕,恰似一彎藤蔓,的確很適合作畫。」
「稚雀,你當真是好心思。」
說著,他提筆便要走過來,芽兒卻搖了搖頭。
似笑非笑地奪過朱筆,朝地上努:「我瞧著,用這個才是極好的。」
地上放著的,竟是一盆剛烤過栗子的炭盆。
「云水浮紫翠,天含山氣青紅,可見這人啊,還是須得用赤來配。」
「公子,您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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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停云不說話,目卻在眉間的紅痣里漸漸癡迷。
下一瞬,竟是當真拿起了鐵鉗。
我心中大駭,下意識地就要往后退。
「爺,妾如今有了孕,怕是……」
宋停云卻置若罔聞,他挲著我額角的疤:「綠枝,你要聽話,璞玉不打磨,怎能玉璧?」
眼見那燒紅的鐵鉗便要落下,芽兒又攏起衫笑了起來。
「奴不過一句玩笑,公子竟當了真,良宵苦短,公子還要不要聽我吹篳篥了?」
宋停云聞言轉,像只被牽著繩子的狗一般,被芽兒指引著了閣。
唯余我留在原地,驚魂未定。
15
那夜的靜鬧得大,雖到底未曾惹出什麼禍端,但還是被夫人知曉了。
命人圍了宋停云的院子,將芽兒扭綁出來,關進了西院。
又將宋停云深深訓斥一番,此事才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