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曉得,并不是在為我鳴不平。
而是因為原本宋停云同娼廝混便不滿,又怕傷了母子分,一直未曾有所作。
如今好不容易抓到了把柄,自然是不肯罷休的。
宋停云雖不忿,但到底也不敢反駁尊長。
便只在每日夜間溜去西院,與人隔窗相會,互訴衷腸。
此舉雖能暫且藉一二,但他那久經風月的子,卻是閑不住的。
不過去了兩回,覺得沒什麼興味兒。
第三日,便掉頭去了瀟湘苑。
說來可笑,他平日里明明極厭惡夫人。
可如今不過幾日不曾沾染風月,便忍不住了。
男人的心和,竟能分得如此清楚。
實在是令人唏噓。
芽兒被關了大半個月,宋停云幾乎日日都去瀟湘苑。
夫人起先還不當回事兒,過后卻坐不住了。
埋怨我無能,留不住男人,可我懷大肚,又怎麼能去留?
不是沒想過給宋停云納妾,但府里的丫頭大多容貌尋常,宋停云瞧不上。
府外的又怕包藏禍心,來日了門,豈不是要將宅子里攪得烏煙瘴氣?
想來想去,似乎還是被喂了絕嗣湯的瘦馬更穩妥。
于是,又將芽兒放了出來。
當天夜里,摘星閣活活了三次水。
氣得夫人直罵是狐貍轉世。
本以為宋停云與瀟湘苑的水緣就此斬斷,但沒想到,沒過多久,夫人竟診出了孕。
主母即將誕下子嗣,原是值得慶賀的事。
宋停云聞言并不十分歡喜,只淡淡地人照顧好夫人,便走了。
夫人倒是很高興,像當初替我預備一樣,照著份例送了補品到瀟湘苑。
走出院子時,我卻聽見同邊的仆婦嘀咕:
「……怎的今日突然就有了……可怎麼是好?」
那仆婦不知回了句什麼,我沒聽清。
夜里,瀟湘苑有人來喚。
夫人半靠在榻上,見我進來竟有些歉意。
「抱歉,當初明明說好,待你產子我會當親子養,但如今我有了孕,怕是做不到了。」
「但我向你保證,不論男,只要我在這府里一天,我便會悉心教導他一天,旁人有的,他都會有。」
言辭赤忱,我亦明白這份承諾有多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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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人家的父母尚且一碗水端不平呢,更何況親疏有別?
我不在乎是否會偏向自己的孩子,我只要我腹中的骨能平安長大便好。
于是我著肚子,真心實意地說了一句:「但愿夫人和我,都能夠平安產子。」
原本是祈愿祝禱的話,卻沒想到,一語讖。
三月后我生產那日,竟真的出了紕。
16
我生產那日,宋家尋來了清河府手藝最好的穩婆。
名喚張巧手,替無數世家大族的眷接生過。
到宋府后聽說只是為一位小娘接生,還嘀咕了許久,幸好宋家出手還算闊綽,用銀錢堵住了的。
進產房時,我早已經破了水。
滿屋子的丫鬟進進出出,氣充斥著閣的每一個角落。
幾個接生婆忙前忙后,仍舊束手無策。
下腹似乎有匹馬在沖撞,我被撕扯得半句話也說不出。
朦朧中只聽見夫人在外頭高聲問:「怎麼樣了?」
張巧手汗如雨下,兩只手掌全是鮮,嘆了口氣:「孩子有些大,生不下來。」
「夫人給做個決斷吧。」
夫人幾乎沒猶豫:「當然是保孩子!」
外間擺放著的西洋鏡被日頭一晃,我約看見宋停云的臉。
他面猶豫:「母親,那綠枝……」
「雖生得略好些,但也不過是個賤坯子,死了不就死了,哪里比得上我們宋家的骨要?」
「你若是舍不得,母親日后再給你尋幾個好的……」
我原以為宋停云至會為我辯上一辯,畢竟那些纏綿的日夜也并不是假的。
可下一瞬,西洋鏡空了,半寸人影也照不見。
唯一能照見的,便是滿屋子的氣和我慘白無助的那張臉。
他旋離去的背影,在七月溽暑里,漚出雪水般的冰涼。
是我蠢了。
不過是博古架上的一個小玩意兒,又有誰會真的在意?
我如一條垂死的魚般癱倒在案板上。
張巧手不再猶豫,抄起剪刀便要掀開錦被。
眼見冰涼的剪子就要剪碎我的皮時,有人沖了進來。
竟是芽兒。
揚手給了張巧手一掌,盤子里的各樣利刃丁零當啷落了一地。
有仆婦追趕進來拉扯:「稚雀姑娘,你做什麼?」
冷笑:「我做什麼?你們在做什麼心里才最清楚!生不出孩子便要剪爛皮?你們當是什麼?是豬是狗,還是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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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我把話放在這兒了,今日若是誰傷了我姐姐,我便是拼了這條命不活,我也要讓死!」
幾個婆子對視一眼,竟真的不敢再上前來。
芽兒甩開拉扯的仆婦,撲到我邊:「張綠枝,你該記得,桃李郡里還有個張家,遭瘟的爹雖死了,但家還在。你若還認我這個妹妹,便給我活下去!」
一番話說完,便被后的婆子押解著拖了出去。
這時,夫人帶著大夫匆匆趕來。
說來也怪,方才在張巧手手中怎麼都生不出來的孩子,被那大夫扎了幾針,便扭轉了胎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