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下了轎輦,步伐僵滯。
跪在兩張空空的椅前。
「段銷魂,是個人兒!」
「又怎麼樣,還不是死——」
「說話當心點兒,有外人在。」
「要拜了!要拜了!」
「一拜高堂——」
......
鮮紅的人影背對賓客,拜了三拜,卻不起。
好事的賓客自后向前撲,順勢將我進人圈。
喜婆面向賓客,尖聲道:「禮畢,送房——」
鞭炮炸響,蓋過奏樂聲,剎那大風刮過。
戲臺奏樂未停,響起急促倉皇的鈴音。
塵土迷了賓客的眼,紛紛低頭眼。
燈籠里的燭火晃得厲害,地上是鮮紅迷的燈影。
嫁紅綢輕漾,像大片污濁的跡,從新娘上淌下。
新娘頭上的喜帕被風卷起,出半顆腐爛的人腦。
耳垂仍留有半塊白皙的好,一邊掛著兩條耳墜。
我的瞳孔驟然:有兩個耳。
小晚!
骨頭斷裂聲響起,的頭完全扭向后背。
沒有眼白,瞳孔放大,淌下兩道帶的淚。
慘白的手胡撕扯嫁,向我展示空的左。
爛了大半卻被抹得殷紅的雙,無聲張合:
逃......逃......念慈......逃......
我想要邁進的步子凝滯了。
風更急,樂更響,鈴音越發急促。
我眼睜睜看著鄧晚起,緩緩步深。
直到此刻,戲臺偃旗息鼓,一切再度恢復如初。
與其說這是場喜宴,倒不如說,這是場祭神的宴。
事出反常,疑團重重,我得回去自個兒查......
我想要離開,腕子卻被冰涼的手死死扣住。
「夫人,走什麼呀?」喜婆笑,「得吃席呢。」
「我子不適,若出差池你擔得起嗎?」
「拒不席怒神,您擔得起嗎?」
紫的斑痕在他腫脹的手背上浮現。
是尸斑。尸上才會長尸斑。
我沒有回答,只覺心底涼。
我的腕上也生了尸斑。
我也是......尸。
我是什麼時候死的?
既已死了,我又該如何逃出董村?
死去的小晚,又為什麼會被董慕嫁給神?
況不明,我沒有輕舉妄,順勢席,步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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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濡,爬滿霉綠的苔。
苔上麻麻,滿了狗畫的符紙。
賓客坐滿了數百張圓桌。
剩余十桌不坐人,擺滿了供死人的香灰拌米飯。
菜被端了上來,腐腥臭,像是從水里撈的。
蒼蠅歇在菜上,嗡嗡作響。
眼前盡是慘白的臉、渙散的瞳、灰敗的。
這些死尸著鮮艷的壽,正在吃席。
它們推杯換盞、科打諢、作勢寒暄......
死去的賓客態與活人無異,對自己的死亡渾然未覺。
違和涌上心頭。
死尸不能進食,不能出汗,我們卻能做到——
我們不是死去的尸。
與死尸不同,我們能做到部分常人能做的事......
我們是活著的尸,我們是活尸!
方才有賓客說小晚是死人。
說明被剜了心的尸,在活尸的認知里,是死的。
難道他們的認知才是正常的,不正常的其實是我?
不,或許覺得不對的不止我一個。
只是他們同我一樣藏了起來。
我不聲地環顧四周。
有兩個人始終未筷。
村長董祖,祭董璟。
董村是由山中的一支氏族演變而來的。
隨著時間流逝,各宗室之間的緣關系變得極淡。
最早建立董氏宗族的族長,將職位世襲給家中長子,至今演變為村長。
村長董祖今年十歲,他上流淌著董氏宗族最純正的脈。
董祖是家中獨子,父親在他出生后溺亡,母親絕食殉,把他托付給前任祭。
董祖年失親,因而早慧。
他俊俏的臉尚帶嬰兒,但雙眸沉靜,態老。
前任祭死后,董祖搬回舊家獨居。
祭二十歲的獨子,董璟,則子承父業,為了新祭。
此宴是董璟辦的第一場婚宴。
董璟面如冠玉,雅人致深,結有塊尸斑,氣質郁于病態。
相較之下,董祖是孩,危險更低。
但董祖的腰間掛著鈴鐺。
一枚雕工糙的青銅鈴鐺。
那是......趕尸鈴!
湘西有三怪,趕尸是最廣為人知的一怪。
趕尸人搖鈴鐺,喚醒客死他鄉的湘西人,尸聞鈴歸鄉,土為安。
能縱死人行,全仰仗那枚鈴鐺。它就是趕尸鈴,董氏本家的傳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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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下,數目龐大的活尸在宴廳把酒言歡,對自己的死亡渾然未覺。
而十歲的村長董祖,卻佩戴著趕尸鈴,在此面不改地端坐著。
我明白死去的小晚如何能拜堂了,是董祖把鈴聲進了戲樂里!
鞭炮炸響蓋過戲樂,小晚暫離控制向我傳信,繼而風急鈴響......
董祖有問題,不能貿然相會。
我得設法接近董璟。
強忍著惡心,我夾起桌上的一塊腐送進里。
酸水涌上頭。
我跌跌撞撞地往主桌走,背對著我的董祖及時側。
我嘔了出來。
董璟被我吐了一,似是慍怒:「這位夫人,請自重些。」
「大、大人海涵,小子有孕在,嗝兒!」
董璟看向董祖:「我去換裳再來,您見諒。」
董祖心不在焉地點頭。
我捂著跟出去,佯裝還要再吐。
出了,外頭是黑漆漆的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