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景沅一時愣得瞪大了眼睛,還想繼續說什麼,卻被許津南呵斥住。
「阿沅,夠了。」
許津南從后視鏡里瞥了一眼我的臉。
我沒看他,看了一眼窗外。
到目的地了。
「許津南,我到了。」
許津南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窗外燈紅酒綠的金樽會所招牌,冷笑一聲。
「蔣青梧,你自己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阿沅從小被家里慣壞了,你別和一般見識……」
「這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意識到我沒在開玩笑后,許津南的神僵了幾秒。
猝然剎車。
6
沒等他開口,我已經抱著文件沖進雨里。
許津南也拿著傘下了車,全然不顧副駕駛上趙景沅的呼喚。
「讓開!」
「青梧!
你去那做什麼?!」
大雨噴薄而下,他追上來攥我的手腕,冷著臉問我。
我啼笑皆非,晃了晃懷里浸的文件。
「許爺,你沒看見嗎,我要去工作。」
許津南似乎對我參加酒局很是忌諱。
他眼底翻涌的墨比烏云更駭人。
「什麼正經客戶需要你去那種地方簽合同?!」
「哪種地方?
應酬簽單子,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還是說,在你和趙景沅的眼里,我的工作就是你們想象的那樣臟污?」
其實我一直都能到許津南對我工作的看不起。
或者說,是對底層人竭力生存的丑態的嫌棄。
他是高懸在天邊的月亮。
月亮是不用在泥濘里掙扎的,自然也不懂六便士到底有多重,能垮多普通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青梧……」
「許津南,你活在云端當然覺得淤泥臟。
可對于我們這種吊在懸崖邊的人而言,每一稻草都不得不抓住!」
許津南的神有一瞬的凝滯,眼里是我未曾見過的不解與震驚。
會所二樓的窗戶打開,等待已久的客戶探出子,著我哂笑了一聲。
灰青的天,真的好沉重好抑。
可我不得不為溫飽食奔走。
「青梧,別作踐自己,往深淵里跳……」
許津南的手有一抖。
他不知道,他以為的深淵,是我爬了四年才夠到的岸邊。
我盡多委屈和難堪,才做到了今天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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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端的人總以為墮落需要勇氣。
殊不知,我們生于泥濘者,連抬頭看天都是奢求。
許津南扣住我的肩膀。
「你今天要是進去了,我們以后連朋友都沒得做!」
誰要做他的朋友。
我用力掙開他的桎梏。
「那就不做朋友了。」
7
會所里,觥籌錯。
酒桌上,我和那些老男人們斡旋,陪著笑臉給桌上的每一個客戶敬酒。
酒桌下,口袋里的手機震不停。
是許津南的電話。
我知道許津南向來看不慣我對這些人陪笑臉。
他覺得,沒必要。
沒必要為了這點錢去犧牲自己的尊嚴。
他總輕描淡寫地說,「你這工作有什麼做下去的必要?
如果你真的需要錢,和我說就是。」
可于我而言,有必要。
我需要錢。
我需要錢來供養我的父母,需要錢讓我面地活著。
但絕對不是借著朋友的名義向他索要。
我想要被他正視,我要平等地站在他邊。
幾敬酒下來,有合作商借著酒意拉住我的手。
我不聲,靈活地走。
他們暗示我,想要明亮的前途,得看我今晚的誠意。
但我不愿意。
我卑躬屈膝,通宵加班,不是為了這樣的結局。
幾杯酒下肚后,我找了個理由去了衛生間。
洗漱臺前,我摳著嗓子吐出了酒,打開了手機。
短短一小時,來自許津南的未接來電有 6 個。
而消息最下方,還有一條來自趙景沅的短信。
【剛剛忘記和你正式介紹了,我和阿南的婚禮定在明年五月七號。】
【我們的幸福,還得有你這個好朋友來親眼見證。】
原來不是朋友,是未婚妻。
真快啊,都要結婚了。
許津南明知道我以怎樣的心待在他邊。
卻始終沒和我提過一回。
我用涼水洗了把臉,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那雙眼很疲倦,泛著熬夜后的淡紅。
可瞳孔卻很亮,像是灰燼里未熄的炭火,只需要一點風,就能重新燃起烈焰。
這一刻我清醒地意識到。
我不是那個只會仰月亮的小孩了。
許津南從來沒有選擇過我,他只是用模棱兩可的態度捆住我,用我無法拒絕的曖昧圈養我。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再等下一個六年,也依舊不會有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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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各自站在不同的劇場,拿著截然不同的人生劇本,本就應無所集。
所以現在,我要去走我的路了。
深夜十點,飯局結束。
我送走最后一個客戶,離開會所。
卻發現許津南的車一直停在會所門前,地上是滿地猩紅的煙頭。
他看見我安然無恙地出來,霎時眼眶通紅。
「青梧,我不是真的要和你……」
「許津南,我有話對你說。」
我打斷他的話。
霾從瞳仁里褪去,只剩下干凈明亮,熠熠生輝。
8
車,是漂亮繁復的星空頂。
許津南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一只手探過來,想要像以前那樣挲我的手。
「青梧,我剛剛說的是氣話。」
可他的指尖剛剛到我手背,我就開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