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姓申的算什麼東西,就算救了你的命,也不值得你把一生搭進去吧。」
柳堤旁,千萬绦,流雨。
我撐著傘,向衛宣。
他年輕的樣子很好看,劍眉星眸,皮新得像梨花宣紙,其上永遠繪著青綠山水,富貴堂皇。
他的家族,顯赫榮,讓他那般珍惜自己,珍惜兒子與他共承一脈的父系緣。
所以遇難,他才會第一反應保護兒子。
在他眼里,妻再好,也是別人家嫁過來的,兒再疼,也是要嫁去別人家的。
唯有小兒子,縱然非心上人所生,卻才是真正和他一的。
他憐憫庇護的羽翼展開,只帶走了一只雛鳥。
后來兒與他疏遠,直到他死,也沒有再如兒時喚他一聲「爹爹」。聽小兒子說,他是帶著憾閉眼的。
憾,真的嗎?
冷風吹斜雨,滿面水腥。
「楚紅?」
他不滿我的走神,擰起長眉,抬手自然而然像前世做夫妻時來拉我。
我躲開一滴雨,恰好也躲開了他的。
「嫁人的事,父母之命,妁之言。」
我微笑,提醒他。
「怎麼也不需要你來費心吧?兄長。」
嘀嗒。
雨點砸在衛宣愣住的指尖。
兄長。
我和他現在名義上是兄妹,腰間還佩戴著母親送的玉玦。
但他好像覺得別扭,刻意避開,僵地垂下指尖,遮進寬大袖口。
說話時,還是一味強調:「楚紅,好歹夫妻一場,我是真想你好。」
他苦口婆心,好像真的害怕我走錯路,委屈。
「你信我,我不會害你,那人一事無嫁不得。他救過你和念念,這恩我記著,我來報,功名前程,我來給,好不好?」
不好。
我平靜搖頭。
他怎麼還不明白。我和他,沒有念念,沒有孩子,不是夫妻。
不是他愿不愿意施恩的問題,而是不關他的事了。
衛宣深呼吸,雨仿佛濃重積在眉眼。
「你再好好想想,連岳……你母親都不答應的人,能是好人?你若非想現在婚,我……」
他調整語氣,勉強平和。
「等我有空,給你在世家子弟中好的便是。」
我緩緩挑眉,有些訝異他退步到這個程度。
前夫兄多活一輩子,氣量倒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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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大概是沒空,不過這麼一會兒,他外院那個兒便又有事,催著人來找他。
小廝淋得狼狽,快馬找來:「公子,您不在,王姑娘那藥一喂就吐,太醫煩得頭發又白兩,不想干了!」
衛宣大概是因為小廝大聲說出他的閨房之樂,有些丟臉,瞪了小廝一眼。
他轉頭,似乎猶豫著如何跟我告別。
前世,他每一次想走時我都能地忍住委屈,對他說:「你走吧。」
然而這次我只是笑笑,如同所有不相干的人,不在原地目送他的離去。
先一步離開了。
4
臨安那邊,舅舅也十分驚愕。
連來信三封。
三連問。
【紅兒真的肯嫁?
【阿妹你沒發飆?
【這多不好意思,舅舅我也出一份嫁妝吧?】
母親額筋突突,忍了一口氣,拆開最后一封信,那是申家附上的彩禮單子。
掃了幾眼,忽然,母親額頭上的青筋奇跡般地平緩了。
「老天爺……」
母親愣愣地盯著。
我好奇地過去,也呆住了。
麻麻的千金萬銀,珍寶書畫,連帶著田產錢庫,眼花繚。
嫁公主也就這架勢了。
母親喃喃:「顧著打聽人品,忘了問家產底細。這申家,富這樣,你舅舅那掉錢眼的老貨,能好心舍得給外甥?」
直到看完所有的信,才得知原因。
舅舅用蠅頭小字十分不服氣地解釋了:
【人家就要紅兒,我陪嫁兩個庶出閨做小都不干,哼。】
母親心了。
細細盤算。
「申斂長房嫡出。沒娘,有錢。腦子還傻過,好哄。底下幾房老實,好管。臨安就是娘家,不怕欺負。」
母親一拍手,大變態度,笑了。
「良婿呀!」
我跟著笑,眼睛彎彎。
目定在那句【人家就要紅兒】,若有所思。
很快,我的婚事便定下來。
京城和臨安太遠,為了出嫁便利,免苦旅,外祖早早寫信來,讓我和母親到臨安準備婚事。
衛宣見我一意孤行,也冷了臉,不再管我。
好巧不巧,我家宣布婚期那日,他也宣布婚期,日子近得很,就在我和母親打算離京的那日。
一大家子回臨安,自然有許多東西準備,而街對面衛家娶媳婦,也忙得很。
我家來不及參加衛家的婚宴,便在離開前送了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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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馬車駛過衛家大門,里面的喜樂也咿咿呀呀響了起來。
吹拉彈唱,喜慶高昂。
我路過這些樂聲,一如路過我似喜非喜的前世,迎接曙破霧的新生。
船,要走了。
5
我心里是張的。
到底對申斂的印象只有被困在隴城時,那位在大將軍帳下喜歡喝酒劃拳的副將。
那時他家道大概已經中落,巡城總一副懶散睡不醒的樣子。記起他曾經找過外祖想向我求親,我心里很不以為然,有輕蔑的意味。
但他從未提過。
哪怕喝得醉生夢死,栽進酒缸,也沒有將我與他扯上半分關系。
他只是每一次巡城路過,看到我家小孩跑出來鬧著要摘門口的杏子,而我費力夠不著。
于是他好心停步,在小孩子的歡呼聲中,微微笑,把一兜的杏子小心倒進孩子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