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再見面,便是他跑回來找我,拿他的死,換我的生。
我忍不住去想。
他剛及冠的這個年紀,會是什麼樣子。
那雙眼睛會和前世一樣被酒水澆得充滿疲憊嗎?
我們會了解彼此真正的,恩一生嗎?
船鈴晃,風帆揚起。
我暗暗呼出一口氣,扶住母親的手,走向上船的木板。
遠遠地,馬蹄狂奔。
約有人喚我。風太大,吹開那人上喜服的秾艷,一片紅。
衛宣摔下馬,踉蹌爬起朝我奔來。
他說,等一下。等一下,楚紅。
可是船的繩松開,如同前世逃命時他松開我的手,無法挽留。
撲通。
他竟然跳下水,在眾人驚呼聲,一手死死住船舷,一手扯住我袖,使我跌足倒向他。
水珠迸濺,過面頰,好似淚痕。
他黑發凌粘連,仰頭求我。
「留下。
「我娶你。」
就像前世那樣。他說。
6
我和衛宣的前世是什麼樣的呢?
剛嫁給他不久,王家就死了。那時我和他的關系實在算不上好。
他把院子里的白梅都砍了,種滿扶桑花。滿院滿目的紅艷,是他對王家的追憶。
王家,王扶桑。
扶桑全年開花,年年不敗。
一到夏日,那目的烈紅宛如流焰的熱毒,看得我總忍不住心煩。
我不喜歡住那個院子,常常找借口往挨著佛堂的偏院去,為生病的母親祈福。
他和我關系轉圜,變得親近,是在不久后母親去世后。
送完母親的靈柩回來,我摔倒在山寺石階,哭了。他猶豫著,朝我出手。
男子后背寬闊,趴在上面,我淚眼蒙眬,以為是今生的依靠了。
后來生下一雙兒,他笑變多,會為兒妥協,在那滿院的紅海里種上幾棵孩子喜歡的杏樹。
在其上扎上秋千,偶爾孩子們調皮折斷了扶桑花枝,鬧得他帽上都是花瓣,他也不生氣。
只是故意板起臉,告訴他們:「再胡鬧,今晚你們的母親就只陪我睡。」
孩子們大聲抗議,他彎腰一手各抱起一個,對著在廊下佇立的我揚眉微笑。
那一刻,我恍惚向他后瘦疏的杏樹,覺得杏花開放,飄零而落,也有八分像我喜歡的梅花了。
但我忘了。
僅僅相像的東西哪怕有八分,也比不過十分的現實,鏡花水月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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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衛宣真正心的人就在眼前,只差一步,他就能彌補憾,我不懂他為何又追憶起前世的惘然。
他的言,言猶在耳。
他可能忘了。
于是我輕輕提醒他。
「你說得對,一世兄妹,好過半生怨。」
他仰頭拉我,靠得很近。卻再也無法抓住我,拴上名為「妻」的繩。
不遠,衛家的家丁慌忙游來。
我覆蓋衛宣冰涼的手,一一,用力掰開。
「若你真想對我好,便以兄長的份帶上賀禮,名正言順來喝我的喜酒吧。」
7
臨安的風飽含水分,撲面而來,連眉睫也墜墜,能擰出水來。
外祖家來了許多人接,舅舅一家立在岸邊,朝我們揮手。
舅舅發福了,一下船,母親就嘲笑他。
「老大哥,這些年正經兒沒撈著一個,油水倒撈得不嘛。」
舅舅瞇起眼,哼哼笑。
「阿妹也是風韻猶存,不仔細看,還真數不清你臉上的皺紋呢。」
二人在那里明里暗里地掐,舅母和表姐笑盈盈拉住我,不管他們。
舅母和表姐一口吳儂語,生生的。
「路上累不累呀?」
「你二表哥山上打獵去了,說要給你捕新鮮兔子。」
表姐挽住我上馬車:「他呀,就跟申家的小子混,如今瞧著咱們要跟申家攀親家了,愈發野得不曉得姓什麼了。」
提起衛家,表姐咬,避開母親和舅母,低聲音,問:「姑姑怎麼就答應了把你嫁申家?那申斂,名聲可不好。」
我說是我自己想嫁。
表姐詫異,問我,從前不是喜歡衛宣嗎?
年慕艾的年紀,看到街元旦騎馬游宴的貴公子,心如雷,不可收拾,訴諸信端,寄去臨安,求助表姐。
表姐說,喜歡就努力去追尋。逐不恥,并非男子專有。端方君子,淑也可求。
得知那便是母親費心想我嫁的衛家公子后,仗著母親與衛母的閨中誼,常常跑去衛家。
一見到衛宣,得他幾句回話,便高興地給表姐寫信,從他俊秀的眉,說到穿的。
三頁紙都寫不完。
煩得表姐每每回信都絞盡腦,不知如何附和。
表姐至今想起還笑:「那時唯恐語意不對,說了衛宣一字不好,惹你又寄長長的信來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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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眸,輕聲:「那時候不懂事。」
表姐何其玲瓏的心,一下就明白了,溫拍拍我的手背。
「當初我不敢說衛宣的不好,但現在有一點我確定,申斂絕對有一樣勝過衛宣。」
我疑抬頭。
表姐以一副極其渲染的神肯定道:「申斂名聲雖不好,長得是真好!」
我撲哧笑了,覺得表姐在哄我。
前世的申斂胡子拉碴,弓背耷眉,實在算不上容貌麗。
表姐道:「真的,等會見了你就知道了。」
等會兒?
馬車緩緩停下,迎面一行走馬放鷹的錦繡公子。
左邊是二表哥,跟著幾個年笑嘻嘻推著中間一位戴寶石發冠的年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