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公子深義重,很好。」母親怪氣嘆。
衛宣看我一眼,不知解釋給誰聽:「只是顧念兒時誼,不忍余生苦,待治好了病,便送回族中老家,從此以親妹妹看待。」
又是妹妹。他是有多當人家兄長。
我無話可說,欠告辭回房。
走到游廊小橋,衛宣追了上來,他說他無意娶王扶桑,只是生氣做戲,前世言也是賭氣,因為我從隴城回來后一直對他疏離冷淡。
「我只是想要你在乎我。」他聲音抖,「紅兒,我不放心把你給別人。」
不放心。
我面上維持的平靜豁達顯出一裂痕,譏諷著他。
「所以那時你把我和你的兒丟在城里,很放心了?」
我提醒他:「念念才四歲,得娘都不出來。」
他僵住。
我靠近,低聲:「你怎麼該記得的過錯不記得,該對我好的事,從不做呢。」
看著他被刻意逃避的罪孽刺激得面蒼白,我退后一步,聲音冰冷。
「你明明知道我母親不久后將會突發急病,所以我一到臨安才費盡功夫將徐先生從梅山請來。」
經年委屈如山倒。
「京城多醫給看不!偏要來和我搶。衛宣,你要我在乎你,可你何嘗有一分在乎過我?」
他搖頭。
「……我不搶,紅兒,我……」他眼眸含淚,「我只想找借口看看你,我怕我一放手你就真嫁了。」
他神已陷偏執:「我對你們母的錯一輩子還不完,所以上天才給我機會讓我彌補。我們注定是一對,你難道不想兒再回到我們邊?」
提及孩子,我心一痛,決絕地甩開他的手。
「若還是你為父親,想來他們也不愿托生在我肚子里了。」
衛宣狠狠一震,搖搖墜。
11
那日驟雨,病倒了兩個人。
衛宣留在臨安,以憂思積病為由久久不歸京。
而申斂,是真的舊病復發。
我讓二表哥帶了徐先生去瞧,說是兒時重毒傷,以至長大雖散了毒,到底傷了本,病發時如百爪撓心,唯有忍耐,或飲酒麻痹。
所以前世他才喝那麼多酒……
可這時的他卻不愿一滴,寧愿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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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表哥嘆氣:「他從來都不想為酒囊飯袋。當初他那繼母下毒,害他從一個神變傻子,被人恥笑十年。」
庭中杏子,無人摘,一兩顆落下,被雨泥漚爛。
「他也想振起來考功名,奈何申伯父又驟然離世,如此守孝耽擱三年,申家族長年紀也大了,家里大小生意要他撐著。」
他寫于秦樓楚館的悲詞,經由歌傳唱,傳揚淮河。
一才華,寄于靡靡之音,何嘗不是另一種心灰意冷呢?
我黯然垂目,走到杏樹下,卻聽二表哥話音一轉,悄咪咪道:「不過阿妹你猜我今日去瞧他,他在干嘛?」
我推開他的頭,沒好氣:「讓你問問徐先生有何治法,你不去,去看人家笑話,表哥你還是他的朋友嗎?」
二表哥長「欸」一聲:「今時不同往日,他能忍得很,竟然咬牙坐起來寫經義,看那不要命讀書的狠樣子,我都怕了。」
說完二表哥又湊過來,賤兮兮的。
「你猜他為啥這麼刻苦?」
我捂住耳朵。
二表哥的聲音還是飄進來,喋喋不休。
「還不是敵見面分外眼紅,知道衛家哥兒有爵位繼承還爭氣考取了進士,嘖嘖嘖,這一激可比荀子勸學還厲害,病魔都往后排了!」
我背過,臉頰緋紅,二表哥還追著念叨。
「阿妹呀你可得說話算話,要了人家就不能甩咯,你若是掉回頭跟衛哥兒走了,申斂怕是得氣上吊你信不信?
「就說前兒吧,人家討好你給你撿絹帕,你一哭,把人弄得漉漉回去輾轉反側,病糊涂了還揪著我問,『為什麼?你妹妹為什麼哭?』
「我哪兒曉得呀!
「我只能勸,『抱歉啊兄弟,子都是水做的,我那妹妹更是西湖,你得習慣,日后嫁進來,還有得你呢!』」
你才是鴨子呢,一地碎子。
我又又氣,踮起腳拽下旁邊沉甸甸的樹枝,摘了顆尚青的杏子,塞他里。
二表哥面扭曲。
「呸呸呸!」
清靜了。
12
徐先生回來,我趕找去。
「勞累先生,不知申公子的病可有治之法?」
堂中,徐先生放下藥箱,捻須沉:「不好說。」
我垂眸。
外祖父和母親本就對這門婚事搖擺不定,若申斂病好不了,婚事或真要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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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了咬,糾結如何應對,謝過先生后打算離開。
「姑娘。」
徐先生在后住我。
他忽然提及我去梅山尋他的事,問我:「可還記得在下為何答應姑娘出山?」
我回憶,斟酌道:「先生說……因為一個夢。」
他點頭,負手起,踱步窗前:「那夢連續幾日,直到姑娘到來方知因果。」
他背對我。
「我本漁樵客,遁江湖多年,雖懷醫卻并不為人所知,姑娘卻忽然找來,篤定我會治病。」
我一驚,猛然意識到自己的倏忽。
梅山徐先生大名是十幾年后經歷兵才傳揚天下。那時軍中將士飲用了被胡人惡意投放時疫尸污染的河水,霍驟起,民生害。
于是他毅然出山,投軍為醫。后來差錯被胡人俘虜,所幸申斂豁出命將他救回來,帶到隴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