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錯認了?」
此番景,我想起許多年前的一樁舊事。
那年,遠赴藥王谷治療寒癥的蕭照安,回京了。
彼時我正忙著寫信約蕭既白賞初雪,品梅茶。
卻在溫府正門,撞上了蕭照安。
他問我:「你是真心要同蕭既白婚麼?」
常聽人說,蕭既白與蕭照安雖是叔侄,卻親似兄弟。
兩人不僅容貌相似,就連平日衫的、束發的玉冠、馬的鞍韉都喜好相似。
思及此,我明白了他的來意。
一定是想看看我這位未來的侄媳婦兒對蕭既白是否真心相待。
我恭恭敬敬,一字一句答道:「當然真心,疏玉與既白哥哥是青梅竹馬,兩相好。」
他喃喃自語:「青梅竹馬,兩相好?」
我點點頭:「七叔,此番婚事不僅是圣上親賜,亦是疏玉心之所向。」
眼前人子晃了幾晃:「你我什麼?」
「七叔呀,您放心,疏玉定會與既白哥哥舉案齊眉,白首不離的。」
晴柳湊過來和我咬耳朵。
「姑娘你別說了,我看藥王谷辦事也不行啊,這靖南王的寒癥不像治好了的樣啊,臉都白了。」
見我抬眼,蕭照安仰頭想要退眼眶的熱,可睫卻像是承不住淚珠的重量,簌簌落。
他側過,用袖暴拭淚,可越,就越顯得狼狽。
看著他這副不能自控的可憐模樣,我眨眨眼,抓晴柳的手。
腳底一抹油,跑了。
祭月節上,再次看見蕭照安,我依舊有些害怕。
原因無他,只因這兩年來,我一直認為他腦子不好來著。
......
眼下,我盯著蕭照安眼角的微紅瞧了半晌。
「我竟不知靖南王還有翻別人家墻頭的好。」
那抹微紅終于撐不住了,他翻墻而來,又翻墻而走。
只在我掌心留下了幾滴灼燙的淚。
9
蕭既白搞大了養妹的肚子,還當場悔婚的消息傳來時,蕭照安正在佛堂為溫疏玉供長明燈祈福。
小廝奉上飛鴿帶來的書信——
【主子,別供你那破燈了唄?姑娘一生的平安喜樂,非神佛可佑,主子你心里有點數,行不?】
小廝低眉垂眼:「聽聞溫姑娘傷了心,突發高熱,昏迷不醒。」
蕭照安臉沉沉地,無聲地盯著面前的長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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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在指間猩紅繚繞,蠟油簌簌掉落,在指骨上滴出一片燭花。
清晰的痛讓他如墜夢境。
那年,俏艷麗的姑娘為他背棄皇恩,離家出走。
站在蒼茫雪山前,指天對地地同他講:「這門婚事上達天聽又如何,我說不愿就是不愿,死也不愿!」
「此生此世,溫疏玉只心許蕭照安一人,絕不背棄。」
擲地有聲。
可是雪山崩塌,霜雪飛濺。
他抱著,在經年不融的大雪中尋找生路。
像貓一樣靠在他懷里,呼出的溫熱氣息落在他蒼白的管中。
說:「蕭照安,別丟下我,別放棄我,別不要我。」
等走出那片雪山,他將溫疏玉好生還溫府,自己卻因雪盲連同寒癥數病齊發,昏了過去。
再醒來,人已在藥王谷。
手下來報,溫疏玉醒了,卻因高熱,錯認蕭既白。
再回到京城,是一年后的初雪。
他去找蕭既白打了一架。
贏了,也輸了。
他緣上的小侄子仰面倒地,笑得猖狂。
「我和溫疏玉,是圣上指婚!」
「從前我就喜歡,可就像看不見我一樣!」
「如今全然忘了你蕭照安是什麼東西,眼里心里只有我,當真是暢快!」
他面煞白,心臟像是有一把刀子狠狠劃割:「你怎麼敢這樣騙?」
蕭既白嗤笑,「行啊,那你去告訴真相。」
「告訴,認錯了人,把從雪山里背出來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蕭照安!太醫院可早就下了診斷,發高熱燒壞了腦子,一點都不能刺激,否則會瘋的!」
「去啊!蕭照安,我的好七叔,只要你不在乎,你大可去告訴啊!」
他頭堵塞,久久發不出聲音,眼底也泛出點點猩紅。
蕭既白從地上爬起來,拭去邊溢出的。
「我的好七叔,你好自為之吧。」
后來,舉止得,言辭恭敬地同他講:
「七叔,您放心,疏玉定會與既白哥哥舉案齊眉,白首不離。」
夢醒燈前空留念,淚枕上苦無眠。
上天垂憐,這場凝在他骨里的寒癥,終于有了痊愈之兆。
10
午間喝了一碗羹湯,祖母心疼地抱著我哄了又哄,最終拍拍我的背。
「好孩子,祖母替你走這一趟。」
我沒應允,執意與祖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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途徑宮門,蕭既白在雨中跪著筆直。
許臻臻靠著他,遠遠瞧著,倒真有幾分深意味。
祖母闔眼撥弄著手中的佛珠。
「平侯若真想管教這兩個孽畜,雷霆手段沒有一萬也有八千,怎會放任至此?無非是看圣上年紀大了,膝下無子,想踩著咱們溫府給他家長臉面。」
「我溫家的兒,若是任由他扁圓,我就白活這麼多年。」
我淺笑著為祖母順氣。
許臻臻瞧見轎簾上的「溫」字,忽然大聲喊:
「溫疏玉,你當你是誰?竟敢乘著轎進宮驚擾圣上安寧!你上還擔著和兄長的婚約,別給我們平侯府丟人!」
我輕笑一聲,外頭的小廝立即抬手給了兩個耳,出手快得連蕭既白都沒反應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