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并無土丘,更無墓碑。
當初瘟疫橫行,殍遍野,能撿回一條命已是萬幸。
衛老伯因為連夜診病熬藥,子累垮了,不慎染疾昏倒。
而那時年僅六歲的我,在破廟里醒來,只看到爹娘的尸和未喝完的湯藥。
阿娘頭上唯一的銀簪子不見了。
我知道,用簪子換了藥,留住了我的命。
可爹娘卻沒能看到我睜開眼。
我學著那些大人的樣子,尋了兩塊破席子替他們蓋住了臉。
這時才瞧見角落里還躺著一個老伯,面青灰,宛若死狀,但尚有余溫。
我便嘗試著將那藥喂給他,竟真的救醒了他。
后來,衛老伯替我安葬了父母,帶我回了獲鹿山。
我便只在清明、忌辰等日子,前來跪拜磕頭。
這些年來風吹日曬,這里的磚石都有些松了。
尤其是我一貫跪著的這塊長石,總也不穩,跪上去左傾右晃……
等等,不對。
我猛地發現,這塊長石仿佛不了。
可邊緣的裂并不曾補過,像是……底下墊了什麼。
一顆心在腔里急促地跳著,幾乎要從口出跳出。
我佯作無意環顧四周,見周邊無人,就趕掀開石,從里面出了一個信封。
信封里一片石板撐住空隙,另有一張字條。
我展信讀罷,冷汗涔涔。
給衛老伯下毒的,果真是裴崢。
就在我生辰前,他采桂制香時,還親釀了含劇毒的桂花,贈與衛老伯。
衛老伯察覺到不對時,毒已骨髓。
老伯自知大限將至,暗中藏信于石板下提醒我,務必當心裴崢和徐明月。
他用藥制了一個月,終究難掩。
裴崢始終命人暗中盯著衛老伯,確信他已中毒,便了真面目。
以解藥作威脅,他出醫方或是鑰匙。
還說若他敢泄半個字,同樣的毒,便會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到我。
衛老伯素知我對裴崢的意,也知道我對裴崢毫無防備之心。
所以,他選擇拿自己的命來驚醒我。
我在佛前的香案中,將信焚了個干凈。
香灰靜寂,佛祖無言,我卻心緒難平,恨意彌生。
我可以忍裴崢言而無信,見異思遷,也可以忍裴崢見利忘義,薄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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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能忍他為了一己私利,拿衛老伯的命作威脅。
衛老伯收養教導我十年,傾盡全力,如同親爺爺一般。
若他命得救,一切好說。
若是救不得,那他裴崢,也別想活。
7
回小院后,氣氛似乎變得微妙。
徐明月滿眼猜疑地盯著裴崢,而裴崢則在再三解釋,賭咒發誓。
「就是故意想離間我們的關系,月兒,你切莫上當!」
「就算我與舉止親近,不也是為了咱們能拿到方子嗎?」
「否則像姜云這種鄉野村,給你做梳洗丫頭都嫌笨,我能看上?」
裴崢說著,將徐明月攬懷中,聲音低了些說著什麼,想是在小意討好安。
他的這些刺耳的話,如今我只覺得可笑。
徐明月看不到他的表,我卻看得到。
沒有一分一毫的溫和意。
裴崢那雙目鋒銳的眼睛里,盡是凜冽的殺氣。
果然是狠。
為了自己的利益,他可以利用一切,也可以獻祭一切。
想起衛老伯留給我的信,又想到他如今生死難料,我恨不得不顧一切沖過去,一刀捅死裴崢,一了百了。
可我知道,我不能。
即便要殺,也不該臟了我的手。
我調整好緒從拐角走出,裴崢和徐明月看到我,像是立刻從緒中掙,變得矛頭一致起來。
「阿云,你去哪了?」裴崢似乎在努力下質問的語氣。
「我去了城郊的福德廟。」我如實答道,「當年我就是在那廟里醒來,又機緣巧合救了衛老伯。」
「我想,或許是那廟里的神仙比別更慈悲些。」
「這次,說不定會再救衛老伯一次。」
我眼底微熱,鼻尖泛酸。
什麼?你沒去獲鹿山?」裴崢帶著似乎被耍的驚怒揚聲道。
我為什麼要去獲鹿山?」我作出茫然之態。
姜云,你裝蒜,你雇的馬車去了獲鹿山。」徐明月皺眉。
「我想著,若要請愿,定是步行更顯虔誠些,便中途下了車。」
「至于那車夫后來去了何,我都不知,你們是如何知道的?」
我審視的目在他們面上逡巡著,最后落在裴崢上,等待他的回答。
「我,我見你獨自外出,怕你出事,便想陪你一起去。」裴崢有些尷尬慌,一面擔心徐明月不悅,一面又怕我起疑警覺,只得囁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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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崢,我知道你擔心我,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我都記得。」
我假裝,含笑靠在他肩頭,聲說著。
目不自覺地往徐明月上一瞟,又意有所指地說:「阿崢,自你提醒我當心被賤人暗害,我行都仔細著呢,不會出事的。」
裴崢慌了,他推開我想解釋什麼,徐明月已經冷笑一聲,甩袖而去。
原來做個「賤人」這麼爽。
我亦轉,奔衛老伯房中。
雖說他已在信中說過,此毒無解,可我總不甘心。
裴崢也跟著我進來,目炯炯盯著我的一舉一。
太醫瞧過,說衛老伯的形很不好,他無計可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