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親十年,裴硯從未了解過我。
爹爹說我腦后有反骨。
之生,恨之死。
爹爹還說我,心狹窄,睚眥必報。
臨到死,他都擔心我會誤歧途。
這些年,為了安爹娘的心,我努力扮演著溫如水的嫻靜模樣。
可眼下,我不想再演了。
9、
回到屋中時,娘已經燒好了飯菜。
一碟子咸菜,兩個發黃的窩窩頭,還有兩碗薄粥。
那粥,稀得能照出人影。
把兩個窩頭推給我,滿臉慈;
「你吃,娘年紀大了,胃口不好。」
「一眨眼,我的錦繡都十八歲了,馬上就要婚了。」
我低頭了寒酸的飯菜,想起早上心做的兩碟點心,再也沒了吃飯的胃口。
那點心,還是娘讓我做的。
說我要賢惠,要懂事,要孝順。
對公婆好,對小姑子好,對夫君好。
這樣,他們以后才能對我好。
娘好像錯了。
我掏出裴硯給我的銀子往桌上一拍,紅著眼眶高聲說道:
「娘,我有錢了。」
「走,我帶你下酒樓吃飯去!」
「什麼八寶鴨,櫻桃,火蒸魚,全都點一遍!」
娘倒出荷包里的銀子,眼睛瞪得滾圓;
「天爺,這麼多銀子!」
「錦繡,你哪來的?!」
「裴硯給的。」
10、
娘喜不自勝地站起,滿口念佛;
「我沒看錯,裴硯這孩子果然是個好的。」
「這些銀子娘攢好,都留著給你當嫁妝。」
說到「嫁妝」兩字,娘的眼睛都亮了,蠟黃瘦削的臉上迸出奪目的彩。
「錦繡,你來。」
小心翼翼從床頭楠木箱中捧出個木頭盒子。
里面,是滿滿一箱碎銀子。
「這是這些年,娘省吃儉用存下來的錢,一共有五十八兩。」
「等你婚,全給你當箱銀。」
「雖然裴哥兒是個好的,咱們錦繡也不差,嫁妝是姑娘家的臉面,娘一定給你掙足面子!」
五十八兩。
前頭張家嫁兒,給了三十兩銀子嫁妝,已經是我們胡同頭一份了。
張家夫婦是殺豬的,進項多,算得上是胡同里的富戶。
可我的阿娘,只是一個靠繡花為生的寡婦。
這些年,從未給自己添過裳首飾。
甚至,一年到頭連個蛋都舍不得吃。
退婚兩字在邊百轉千回,卻怎麼都沒辦法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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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張,發現自己嚨干得厲害。
我魂不守舍的模樣,終于讓娘意識到了不對勁。
「怎麼了,是不是和裴硯吵架了?」
我閉著眼睛,破罐子破摔地說道;
「娘,裴硯和我退親了。」
「郡主看上他,要招他做婿。」
「這五十兩銀子,是他給我的賠禮。」
11、
我娘走了。
回春堂的張大夫說,這是急火攻心,一口氣沒上來。
再加上這些年常常點燈熬夜做活,吃得差,心事又重。
早已油盡燈枯。
爹走了,娘也走了。
天大地大,這世上,卻只剩下我一個人。
所有人都勸我節哀。
裴硯假惺惺地掉幾滴淚,裴母也來靈堂痛哭了一場。
還沒過完頭七,我克父克母的名聲便被人大肆宣揚。
裴家,這才對外說了我們退親的消息。
「多可憐一姑娘,哎,裴家真是不地道。」
「裴家也是沒辦法,這宋錦繡是天煞孤星命,克父克母克六親,要是嫁進裴家,得把裴家人都克死。」
「天爺哎,真的假的?」
「這還能有假?你看那裴硯,和宋錦繡退婚后,越來越好了,我今日又瞧見有貴人來他家里求畫。」
「你別說,裴家以前那麼窮困潦倒,可能就是被宋錦繡克的。」
「咱們以后,可得離遠點。」
我突然從拐角中走出,把正在竊竊私語的幾個街坊鄰居嚇一跳。
們帶著幾分尷尬,一哄而散。
那模樣,好像我是只吃人的猛。
我看著幾人狼狽奔散的背影,覺得這世界真是荒謬極了。
流言猛于虎。
吃人的,明明是們才對。
我今日突然回家,是因為被藥鋪辭退了。
掌柜說雖然我活做得不錯,但是他侄子要來藥鋪干活。
店小利薄,養不起這許多人,只能辭掉我。
為這,他還特意補給我兩個月的工錢。
現在看來,侄子是借口。
掌柜的,這是怕我克到他。
12、
不用想也知道,謠言是裴家傳出來的。
他們不想背負背信棄義的罵名,就給我安了個天煞孤星的名頭。
裴硯上門安我,上說著心疼,眼底卻古井無波;
「錦繡,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姑娘。」
「那些謠言,你別在意。」
「你放心,我現在有錢了,你不去做工,我也能養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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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房雜工這種活,辭了也就辭了。」
這藥房雜工的活,曾經讓裴母很是艷羨。
曾多次暗示我,等我嫁進裴家,讓我把這工讓給裴蓉。
說裴蓉有了這活計,定然能找個好婆家。
為此,裴硯還同他母親大吵一架。
裴硯每日擺攤,風里來雨里去,一個月也就賺上一兩銀子。
運氣差時,只有幾百文。
他比我還舍不得這份工。
說有了這活計,以后兩個人一起養孩子能輕松些。
裴硯他,如今真是闊了。
我朝裴硯出手;
「不是說要養我嗎?給我五十兩銀子。」
裴硯愕然;
「上個月不是剛給了你五十兩?」
我低頭啜泣;
「我娘知道我被退婚的事,不住打擊病死了。」
「那錢,給買完棺材,辦好葬禮,就所剩無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