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這一怒,必定要有人背鍋,來保全皇家的面。
長公主孫心切,總要出一口氣。
裴林舒就是三皇子選來背鍋的那顆棋子。
不過兩日,裴林舒就下了大牢,擇日斬。
裴竇兩家是一繩上的螞蚱,自然該罰的罰,該貶的貶,該流放的流放。
一場風波過后,京中兩大世家,頃刻頹敗了。
裴凌之自請去了南番駐軍。
那里倭盜肆,戰事頻繁。
這一去,生死難料。
畢竟是親生骨,婆母還是心了。
在夢中,裴凌之可是一頭名副其實的白眼狼。
裴林舒如愿高嫁了一戶好人家,于他仕途助力良多。
婆母病逝前,裴凌之默認馮氏以裴家主母自居。
婆母因此抑郁而終。
在我看來,就該讓裴凌之也下大牢去。
就該讓他也多吃些苦頭,多些磋磨才是。
可很快,我便把這些煩心事拋諸腦后了。
我日日養馬、騎馬、馴馬,忙得不亦樂乎。
知竹了我的小跟班,日日陪我來馬場。
人聰明,很快便學會了騎馬。
我想,這約莫是那幾個年輕馬夫的功勞。
婆母親自挑選的人,個個樣貌英俊,材健碩。
看臺的朱漆欄桿邊,婆母帶了幾分戲謔:
「好看嗎?」
遠,幾個馬夫正牽著馬走過,寬肩窄腰長,格外扎眼。
我愣愣點頭。
婆母忽然笑了,朝走在最前的馬夫擲去一枚金錁子:
「我如今算是活明白了,什麼規矩,什麼禮教,通通都是男子用來規訓束縛子的。」
「他們啊,就是怕我們閑下來,怕我們想通了,咱們子也能像男子一樣,活得痛快。」
「男子今日要牡丹,明日幽蘭,不過都是隨他們心意罷了。」
「同理,世間男子多的是,大不了咱們便換一個。」
我想起婆母前日見的梁太醫,昨日見的何大人和今早見的李將軍。
深以為然地點了頭。
促狹一笑,指了指不遠那道拔如松的影:
「我看啊,那個就不錯。」
13
燕度。
定遠侯府燕家二郎,與我青梅竹馬的死對頭。
那個七歲時被我扎破了紙鳶哭得凄慘的孩子,如今已是圣上親封的驃騎將軍。
西北三戰三捷,他率三千輕騎直搗突厥王庭,生擒左賢王。
眼下正是京中炙手可熱的新貴。
Advertisement
三皇子和五皇子都想拉攏他。
他卻日日來馬場騎馬。
他說父親無詔不得回京,他是順道替父親來看我的。
還帶來了我在邊關的戰馬,追風。
追風膘壯,皮油亮,被他養得極好。
今日他穿了一尋常衫,墨發高束,英姿然,如瓊枝一樹。
桀驁不馴的年氣息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歷經沙場的鋒銳和凌厲。
晨氤氳,我和燕度并轡立于馬場起點。
「要不,比一場?」
燕度眼底帶笑,角高高翹起:
「彩頭想好了?輸了可不許耍賴。」
我指了指他座下的紅鬃馬:
「你輸了,弄云就得送給我,如何?」
燕度眸一深,忽然笑了:
「若是你輸了呢?」
心底那倔勁被起。
「我輸了,彩頭隨你提!」
燕度擰了擰韁繩,眼眸驟亮:
「當真?」
「當真!」
話音剛落,我翻上馬,猛地夾馬腹,
「駕!」。
追風一聲長嘶,四蹄風,颯沓如流星。
風在耳邊呼嘯,袍被風灌滿,心中煩悶,一掃而空。
燕度一直落后我半個位。
我本以為勝券在握,得意地扭頭看他,沒注意前方橫著一道溪澗。
兩匹馬同時躍起,在空中幾乎相撞。
燕度低喝了一聲,長臂一攬,竟將我整個人從馬背上撈了過去。
我跌進他懷里,后背著他的膛。
結實朗,如繃了的弓弦。
心跳又快又重,震得我脊背發麻。
他控馬回轉,長睫下眼眸晶亮:
「我贏了。」
我揚手揮鞭,翻躍上追風。
「那彩頭,你想好了嗎?」
燕度拍馬追上。
溪澗流水波瀲滟,盈然的歡喜映在眉間。
他說:
「賀穗,我要你。」
裴凌之番外:
裴凌之從南番再回京城,已是三年之后了。
三年九死一生,總算免了牢獄之苦。
可也什麼都沒有了。
如今他一介布,孑然一。
賀穗嫁了燕度,是人人敬畏的大將軍夫人。
夜下,燕家門前六壯的抱柱,寬闊的朱漆大門,威武的石獅,巍峨迫。
讓他不得不看清,如今橫亙在自己和賀穗之間的天塹。
可原來,不是這樣的。
原來是什麼樣的呢?
明明事過境遷, 記憶卻越發清晰起來。
他想起赤崖下,驚鴻一瞥的那雙眼。
Advertisement
再想起遵照父親吩咐,去賀家提親時,屏風后匆匆掠過的那雙眼。
兩雙眼逐漸重疊。
自己當時怎麼就沒認出來呢?
后來, 京中詩社,他遇見了竇清荷。
那雙眼, 七分似故人。
裊裊婷婷站在那里,眼波流轉,他生出一旖念。
可偏偏他又娶了賀穗。
那個日日氣得母親腦仁疼的武將之。
他向來是看不上的。
看不上不通文墨,偏偏還要學他看書、作畫。
看不上舉止鄙, 飲茶如牛飲水, 毫無貴的矜持。
看不上舞刀弄槍,嫌握劍的手生著厚繭, 刮花了新買的書冊。
更看不上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整日追著他后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