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沒錢,就先寫個欠條給我。」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媽!」
「兒子!」張國華老臉漲紅,仰著脖子一擺手。
「別怕,爸有錢!將來爸死了,那些錢都是你的!」
我被他們氣笑了:
「那你不如現在就死,替你兒子把錢還上。」
「你!」
蘇麗莉賠笑著上前,挽住我胳膊:
「媽,咱們都是一家人,話趕話的,您這麼說就太傷人了。」
「你們跟他是一家人,」我出胳膊,「別帶上我,我嫌臟。」
4
我沒有回租住的房子。
路上有人在發理發店的傳單,我手要了一張。
發傳單的小伙子有些驚訝,還是遞給了我。
十分鐘后,我坐在理發店里,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頭發花白,額頭眼角都是細紋,老花鏡的橫梁上纏了一圈明膠布。
發泄過一通之后,由而外的疲憊占據心。
眼瞅著六十的人了,還有什麼可折騰的?
可是……
都快六十歲了,還有多日子可折騰?
我一直想染個頭發,每次都嫌貴。
花這幾百塊錢,不如給兒子買幾只他吃的海參,買兩穿得出去的裳。
他高興了,這錢就花得值。
他高興了,我就高興。
可是,我為什麼要把自己放在無所謂的位置上,為什麼要「他高興我就高興」?
我閉上眼睛,著頭上輕的按。
我沒告訴張磊,上個月他帶著新婚妻子度月時,我回了趟老家。
幾年沒見的老姐妹查出癌癥,從發現到病危只有兩個月。
病床上,疼得說不出話,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抓著我,眼里滾下渾濁的淚。
做姑娘時伺候父母,帶大弟妹,盼著能嫁個好人家。
做媳婦時忍著婆家刁難,在廠里跟男人一樣干活,回家來繼續伺候男人一家子。
做母親時費盡心力養大孩子,看他們各自家立業,再帶回更小的孩子。
忍了一輩子,熬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
盼著有一天孫輩長大了,男人老死了,自己子還朗,臨死前也能幾天清福。
到頭來卻像一兩頭燒的蠟燭,沒等熬完別人,先熬死了自己。
不甘心啊!
得知的死訊后,我心里一直憋著邪火,終于在看見張國華時迸發出來。
Advertisement
手機響了幾次,都被我掛斷,最后干脆關了機。
我只有張磊一個聯系人。
只有他會給我打電話,告訴我他突然想吃什麼菜。
「阿姨,您看看,滿意不?」
我睜開眼睛,看著鏡子里滿頭黑發的自己,只覺恍如隔世。
年輕時,我也是個的。
稍微打扮一下,被張國華看見了就罵:
「癩蛤蟆學人戴花,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長什麼模樣!」
其實不過是廠里給我發了先進工人獎金,被張國華拿去買完煙酒,給張磊買了玩,我用剩下一點點錢扯了幾尺花布,給自己做了條新子。
花布,子!
我突然想起什麼。
5
我在垃圾站旁邊找到了我的老式紉機。
這臺紉機是我最值錢的嫁妝。
我踩著它,用最的錢撐起了我和張磊的干凈面。
現在它躺在一地垃圾里,腳踏板被人踩掉,線軸不翼而飛,幾十年來保養的面板上多了好幾道劃痕。
我心疼地去污穢,暫且把它安放在干凈的地方,走上樓梯。
隔著門,張磊的聲音傳來:
「都幾點了,媽到底什麼時候回來,爸都了。」
蘇麗莉勸他點個外賣,被他拒絕:
「爸頭一天回來,吃外賣像什麼話?再說爸不好,早該好好補補。」
我推開門。
看見我新染的頭發,他滿臉不可置信。
「媽,你不是說染發致癌嗎?」
我了然點頭:「我去的理發店,用了貴的染料。』
「你別說,一分錢一分貨,貴的東西就是好。」
「這得花多錢啊?」
張磊表扭曲,好像我不是花了自己的退休金,而是割了他的。
我朝他笑:
「不多,比不上你一頓大閘蟹。」
張磊一愣,出個牙疼的表:
「媽,咱不說這個了。冰箱里還有蝦和牛,晚上就吃燉牛和茄蝦吧,再炒個青菜,我們都了。」
我騰出手,一個掌給他臉上的五指印來了個對稱。
「吃你大爺個蛋!」
張磊捂著臉,聽我說起紉機時,表有幾分愣怔。
「紉機?留著它干嘛?」
我深吸口氣:
「我跟你說過好幾次,不管搬到哪里我都要帶著。」
他不以為然:
「那紉機又招土又占地方,爸的東西一堆,哪還有地方放啊?」
Advertisement
或許是到了氣頭上,我反而平靜下來。
「好。」
我推開張磊,徑直走進客廳。
6
「媽你干什……媽!」
我拎著垃圾桶邊撿來的一截鐵,一子敲碎了張磊放塑料娃娃的玻璃柜。
張磊發出了殺豬般的嚎:
「媽,你別砸了,快別砸了!」
他撲上來,我把鐵掄得飛起,混戰間連他上也挨了兩。
「我的手辦,我的手辦!」
張磊跪在地上,捧著碎片傷心絕。
估著哪天我死了,他都不至于嚎這樣。
我覺得無趣,徑直去打包收拾好的行李。
再經過客廳時,被張磊攔住:
「媽,你砸也砸了,鬧也鬧了,總該消氣了吧?」
我一腳踩碎了他剛擺好的半塊娃娃。
「別我『媽』,我沒有你這個兒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