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冷靜地告訴他:
「不會就去學,菜就多練。」
看我沒上鉤,他有些急了:
「媽,我每天下班回來都幾點了,哪有力氣做飯?」
我依然不為所:
「那就花錢雇個保姆給你做飯。」
「張磊,你已經三十多歲了,有手有腳,智力健全,我沒有義務繼續錢給你當保姆。」
我忽然想,他或許一直都是明白的。
所以才越發肆無忌憚,把張國華接了回來。
張磊裝不下去,不耐煩地呼了口氣:
「媽,你不能這麼自私。』
「現在跟你們那時候不一樣了,你看看誰家老人不是在家里幫忙做飯帶孩子?」
我笑出了聲:
「你先看看誰家孩子像你一樣,消失了二十多年的親爹招招手,就屁顛屁顛地過去了,比狗還聽話。」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想了想,又給送我蛋糕的中介小姑娘打了個電話。
10
從前張磊一個月給我一千五的菜錢。
有時候他要吃的海鮮多了,錢不夠我就自己墊上,沒跟他說,他也沒提過。
不用再伺候他,我拿省下的錢報了老年大學。
跟一群年紀相仿的「同學」坐在同一間教室,學習英語、合唱、攝影。
我一直記得那天的晚霞帶給我的震撼。
這麼多年,我整日繃著低頭彎腰,在腳下尋尋覓覓,不曾抬起過頭去欣賞天邊那麼的晚霞。
為了他人不確定的未來,去犧牲自己當下的幸福。
當初我為了張磊的婚房絞盡腦攢錢省錢時,也不會料到有一天我跟他斷絕了關系。
為生計,為兒子折騰了這麼多年,如今就隨遇而安吧。
我抱著淘來的二手相機走遍了大半個城市,去拍飛檐斗拱下微微搖晃的風鈴,竹林中飛過的蝴蝶。
也拍自己做的飯菜,照著短視頻教程學做的新款子,偶爾跟小周一起點的外賣和下午茶。
還有合唱團不時舉行的活。
得知我們要去外地參賽,小周特地幫我寫了份窮游教程。
團里的「同學」們大多比我年長,有的已經滿頭銀發,倒還朗。
我和們一起登上山頂,在云霧繚繞中張開手臂,迎接撲面的風;在湖邊屏息靜氣,掬起一捧浮著碎金芒的湖水。
真正用自己的雙腳踏上壯麗河山,那種臨其境的覺,中涌的莫名熱烈,是我在書上、手機上看多遍都不曾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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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懊悔自己領悟得太晚。
因為懊悔除了給自己徒增煩惱,不會帶來任何幫助。
而我想要的,從來就是調整狀態,斬斷過去,從現在開始顧好當下。
11
比賽前一天晚上,張磊又給我打來了電話。
他好像不記得上回的爭執,在電話里以親昵稔的口吻向我抱怨:
「媽,你說現在的年輕的怎麼回事,結了婚了,還天只想著自己娘家。」
「單位發了東西,上午發完,中午就拿回娘家,一點兒沒給爸留。』
「媽你就說,哪有這樣當媳婦的?」
我明白了。
他以為我是短視頻里常見的那種婆婆,聽不得兒子說妻子一點好。
而他只要裝出一副不得已的樣子兩頭攪合,就能把矛盾轉移給我和蘇麗莉,自己全而退。
我深深吸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張磊,人家養了幾十年的孩子,跟你領的是結婚證,又不是賣契,怎麼,還要跟自己爸媽斷絕關系?」
「那是你爸,不是爸。」
張磊失控地起來:
「那現在都嫁給我了,我爸不就是爸?』
「媽你不知道,我讓給爸洗個服都不管,不就兩下的事嗎?」
我打斷他:
「那你為什麼不洗,是手被人剁了還沒長出來嗎?」
興許是沒見過我對他這麼刻薄,張磊沉默了。
我那一輩的,從小接著「男人才是一家之主」的教育長大,所以我也從小這樣教育張磊,許多大事上問他的意見,讓他代替消失的父親撐起這個家。
現在才明白,我的確是錯了。
我繼續說:
「我是該給麗莉道個歉,從前我只顧掙錢養家,沒能教育好我的兒子,就放他進了社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就在我準備掛斷時,張磊終于開口:
「媽,我真的快撐不住了。你就不能回來幫幫我嗎?」
12
我知道他過得不好。
前些天蘇麗莉給我打了電話。
謝我專門去找了鄰居們,告訴們張磊要把他家暴、出軌、卷錢跑路二十多年的親生父親接回家讓我伺候,所以我跟他斷絕了關系。
「媽,謝謝您,不然別人肯定要說我容不下人,剛進門就把婆婆趕出去了。」
蘇麗莉真誠地說。
從那里,我得知了我離開后發生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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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磊起初還沉浸在與父親終于團圓的喜悅中,可張國華一點不客氣,沒過兩天就嫌棄飯菜不好,外賣油鹽太高,要張磊雇人給他做飯。
想著他傷沒好,的確不方便,張磊請了保姆來照顧。
沒想到張國華變本加厲,嫌年紀大的保姆手腳不利索,著張磊給他找年輕的。
人找來了,他又把保姆當下人使喚,見不得人家坐在沙發上休息一分鐘,還總借著近照顧的由頭手腳,兩個月就氣走了四個保姆,連家政公司都把張磊拉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