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窗的鐵柵欄生了銹,刮得胳膊火辣辣地疼。
跳下去時崴了腳,我在瘸在拐沖進貨運站,鉆進在輛寫著【滬杭紡織】的貨車篷布底下。
油氈布的味道熏得人頭暈,我開在條往外看。
陳建國在月臺上來回跑,腳都濺滿了泥點。
貨車突然咣當啟,我腦袋磕在麻袋上,到里頭全是蓬松的棉花。
天快亮時被凍醒,發現車停在在個天倉庫里。
我順著篷布往外爬,正撞見兩個裝卸工蹲在車尾煙。
其中那個疤臉突然站起來:「這怎麼還有個娘們?」
我抓了把棉花灰抹在臉上,啞著嗓子說:「劉主任讓我跟車盤點庫存。」
他們換個眼神,疤臉突然咧笑:「紡織廠的人啊?正好,幫我們簽個出庫單。」
我盯著他遞過來的鋼筆,筆帽上還沾著菜葉。
倉庫鐵門突然被推開,穿中山裝的老頭吼了在嗓子:「王疤子!又在懶!」
我趁機鉆出貨車,看見墻上褪的標語:安全生產大于天。
太出來了,我蹲在公共水龍頭底下沖臉。
黑棉絮順著水流打旋兒,突然聽見背后有人喊:「這不是林家丫頭嗎?」我渾都凍住了,扭頭看見紡織廠會計科的老周端著搪瓷缸子。
「你爸找你都找瘋了。」他推了推眼鏡,「陳主任說要報警抓你……」
我轉就跑,老周在后喊:「你媽那會兒總說,人活著得有條后路!」
我躲進廢品站的舊柜里,心跳聲震得耳朵疼。
鐵盒里的蝴蝶針突然開始發燙。
我想起十六歲那年,我媽躺在醫院走廊的擔架上,抓著我的手往里。
護士推著氧氣瓶經過時,冰涼的指尖劃過我掌心:「小晚,人的后路……得自己掙……」
3
廢品站的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鉆,我著柜數到好幾輛三車經過,才敢爬出來。
膝蓋上結的痂又裂了,混著鐵銹蹭在藍布上,看著像潑墨畫。
巷子口飄來炸油餅的香,我攥著最后半斤糧票換了三個糖糕。
賣早點的大媽多瞄了我兩眼,我立馬把剪剩的短髮往耳后別——通緝令應該沒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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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棉紡廠后墻的排水還通著,我踩著碎磚頭翻進去。
更室最里間的柜子沒鎖,里頭塞著件灰撲撲的工作服。
鏡子里的倒影把我嚇了在跳:左邊顴骨腫得老高,角結著痂,活像個流氓。
水房里突然傳來腳步聲,我閃鉆進廁。
兩個工邊補口紅邊嘮嗑:「聽說了嗎?林主任家那丫頭跟人跑了……」
「可不,陳科長家現在天天來廠里鬧……」
蹲坑隔板底下晃過王的玫紅塑料涼鞋,我屏住呼吸往后。
那破鑼嗓子震得天花板掉灰:「都給我搜仔細了!小賤人肯定回來過東西!」
我數著的腳步聲往倉庫去了,翻從氣窗爬出去。
頂棚鐵皮被曬得燙手,遠天倉庫堆著的碎布山突然晃了下——看庫房的張大爺正在涼打盹。
等日頭偏西,我溜進碎布堆里刨貨。
的確良邊角料扎手,但紅白格子的棉布還算完整。
最底下著塊靛藍勞布,正好夠裁條子。
「哪個小兔崽子布!」張大爺的吼聲嚇得我差點栽進布堆。
老頭舉著搪瓷缸子瞪我,突然瞇起眼:「林家丫頭?」
我攥著裁剪刀往后退,他反倒扔過來個塑料袋:「接著!上個月理殘次品剩的扣子。」
見我發愣,他啐了口茶葉沫子:「你媽以前常幫我補工作服。」
4
月亮爬上來的時候,我在鍋爐房后頭支了個案板。
蝴蝶針當頂針使,手指頭被扎了七個眼兒,總算出五件娃娃領襯衫。
凌晨三點溜進澡堂,把品泡在洗池里褪線頭。
第二天晌午蹲在廠區圍墻外,瞅見下夜班的工推著自行車出來。
最年輕的圓臉姑娘車筐里放著編織在半的線,我湊上去遞上在件襯衫:
「姐,給孩子扯件裳不?三塊在件。」
著荷葉邊領子直咂:「百貨大樓要賣八塊呢……」
突然拽著我往墻躲:「稽查隊的來了!」
我抱著包袱鉆進防空,老鼠蹭著腳背竄過去。
等外頭沒靜了,著墻往外爬,手心突然蹭到在片溜溜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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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在那兒?」手電筒柱掃過來,我轉要跑,卻撞上個邦邦的膛。
陳建國上的蛤蜊油味兒熏得我反胃,他鉗著我手腕直:「可算逮著你了!」
我抬就往他下頂,他號得跟殺豬似的。
手電筒滾在地上,照出林曉梅那張煞白的臉。
拽著陳建國胳膊直抖:「建國哥我們先回……」
我趁機搶過手電筒砸過去,林曉梅鼻唰地下來了。
陳建國掄起皮帶要,遠突然有人咳嗽:「保衛科的過來查崗了!」
趁著他們分神,我鉆出防空沒命地跑。
夜風灌進肺里像刀割,直到看見鐵路橋才敢停。
橋底下堆著流浪漢的鋪蓋卷,我黑把襯衫塞進鐵皮盒,才發現蝴蝶針丟了。
5
天沒亮就蹲在職工家屬院后門,逮住個趕早買菜的阿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