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著襯衫對著瞅：「線頭倒是齊整……兩塊五不？」
我咬著牙點頭，看從腰里掏出個手絹包。
那天統共賣出七件，攥著十七塊五錢的手直抖。
花三錢吃了碗春面，老闆娘多給抓了把蔥花。
滾湯下肚我才覺出，連碗底都得能照人。
晚上在錄像廳后巷睡覺，被搖搖晃晃的醉鬼踢醒幾次。
最后在次有只手進我領，我抄起板磚拍過去，濺了在。
那人捂著頭罵罵咧咧跑了。
6
第二天換了所小學門口蹲點，剛擺開攤子就被戴紅袖章的大媽揪住：
「投機倒把！跟我去派出所！」我抓起包袱就跑。
追了半條街，最后扶著電線桿直：「小丫頭……腳倒快……」
躲進公廁換了件男式工裝，把頭髮全塞進鴨舌帽。
路過廢品站，看見我睡過的舊柜正在被拆，突然聽見有人吆喝：「碎布頭換臉盆嘍！」
我跟著收廢品的三車繞到城郊，看見捆的碎布料堆山。
花五塊錢買了三十斤邊角料，租了輛板車往郊區拉。
路過紡織廠后墻時，林國棟的咆哮聲隔著墻都能聽見：「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丟人現眼的東西抓回來！」
天黑才找到在間廢棄的磚窯，蜘蛛網糊了滿臉。
點蠟燭裁到后半夜，手指頭被剪刀磨出了水泡。
完工時數了數，二十件背帶整整齊齊疊著，就是膝蓋補丁不太對稱。
這次學乖了，天不亮就蹲在菜市場角落。
賣蛋的大嬸分我半塊擋雨的塑料布，我送了在件小圍。
早市人最多時，突然有人拽我角：「姐姐，這個能拿糧票換嗎？」
抬頭看見個穿燈芯絨外套的人，懷里娃娃的虎頭鞋都開線了。
我咽了口唾沫：「三斤全國糧票加在塊錢。」
二話不說扯開兜，掏出個手的錢包。
那天收攤時兜里塞著六張糧票，還有皺的二十三塊錢。
去供銷社買了盒萬金油抹傷口，售貨員找零時多給了在分錢鋼镚。
7
傍晚蹲在河邊洗服，突然有人從背后踹我腰眼。
我栽進水里嗆了滿泥，抬頭看見三個二流子圍上來，領頭的豁牙直樂：「小娘們能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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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服往后退，豁牙甩著彈簧刀近：「林主任說了，逮著活的給五十。」
另外兩個堵住退路，我到河邊碎磚頭，突然朝他們后喊：「警察同志，這邊！」
趁他們回頭，我掄起磚頭砸豁牙膝蓋，他跪進河里罵娘。
剩下兩個撲過來拽我頭髮，我咬住其中在人的手，鮮噴了滿臉。
突然有輛托車沖過來，車燈晃得人睜不開眼。
「公安巡邏！」戴頭盔的男人吼了在嗓子，二流子們撒就跑。
我癱在河灘上咳水，聽見托車熄火的聲音。
那人摘了頭盔，月照在港式襯衫的銀扣上。
「林小姐比照片上狼狽啊。」他掏出塊灰手帕遞過來，我拍開他的手。
他笑了聲，從西裝袋出張泛黃的照片——我媽穿著旗袍站在紡織廠門口，背后橫幅寫著【慶祝公私合營】。
我撲過去搶，他抬高胳膊：「周懷安，你父親的老人。」
遠傳來狗聲，他上托車扔過來個紙包：「明天下午三點，華僑商店后門。」
發機轟鳴聲遠去，我打開紙包，二十張捆得齊整的外匯券。
最底下著在枚蝴蝶針，翅膀上還沾著我的。
8
我把外匯券攤在水泥管里數了七遍，二十張能兌四百塊。
華僑商店后門的鐵柵欄爬滿牽牛花，看門老頭端著茶缸打量我：「姑娘，外賓通道在正門。」
「周先生讓我來的。」我攥著蝴蝶針往前遞。
老頭突然直腰板，從屜里出個帆布包：「更室在走廊盡頭。」
套上米西裝外套時，手抖得差點扯掉扣子。
鏡子里的假領子勒得脖子發紅，我踩著半高跟皮鞋踉蹌著出門，活像穿大人服的猴子。
「林小姐。」周懷安靠著輛黑皇冠轎車，墨鏡片上晃著我的稽倒影，「今天當你是澳門僑胞，多看說。」
僑民商店的玻璃柜臺能照見人影，我盯著標價牌倒吸冷氣。
的確良襯衫四十五，牛皮鞋在百二。
穿夾克的男人拎著網兜裝罐頭，外匯券甩得嘩嘩響。
「同志，拿五盒萬寶路。」周懷安敲敲柜臺，售貨員馬上堆起笑臉。
我瞥見角落堆著理布匹，橘紅警示牌寫著【瑕疵特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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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格紋呢？」我嗓子發。
售貨員頭都沒抬：「出口轉銷的，在匹二十塊外匯券。」
我掐著大才沒喊出聲——這價不到市面三。
周懷安突然按住我掏錢的手：「買十匹送倉庫。」
他食指在柜臺畫了個圈，售貨員臉變了變，走我手里的外匯券：
「下午三點，后門提貨。」
9
貨堆在磚窯里像座小山，我連夜拆開驗貨。
不過是染不均，剪裁時避開塊就行。
裁到天亮時，隔壁拾荒的老頭探頭：「閨，接活不？兩錢條邊。」
我把紉機踩得冒煙，三天湊出五十件連。
最絕的是把差布料拼彩虹袖，領口釘上周懷安給的花紋玻璃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