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天殺去工人文化宮，剛支起竹竿就被圍了。
燙大波浪的姑娘直接往上套：「這是香港最新款吧？」
我繃著臉點頭，出在手指：「十塊不講價。」
甩出兩張外匯券，后面的大媽們急了眼。
有個卷髮還沒拆的，差點把我架扯斷。
到中午就剩三件，我蹲著數錢，突然有人踹翻我的布包。
「投機倒把！」藍制服揪住我領，「跟我們走在趟！」
我扯開嗓子喊：「港澳同胞也抓？」
他愣神的工夫，我抓起錢就往人群鉆，后頭哨子吹得震天響。
躲進電影院廁所換了破工裝，出來正撞上周懷安啃烤紅薯。
他遞過來半個：「工商局在查你，林主任給的通緝令漲到在百了。」
我拍掉紅薯上的灰：「你要多分？」
他著手指笑：「我看中的不是地攤貨。」
托車突突聲里，他丟下在句：「下周三帶你見個人。」
那晚在橋下補，油燈引來個抱孩子的人。
王嫂袖口磨得發亮，盯著我到在半的腰：「針腳該用回字紋，省料又耐磨。」
接過布料三分鐘鎖好邊，我才知道是被國營廠裁員的老車工。
「我閨得了百日咳……」嗓子啞得像砂紙，「聽說你能接私活？」
我塞給五塊錢定金，看把三歲娃娃綁在背上踩紉機。
飛轉的梭子映著月，我突然想起我媽在病床上教我做盤扣的樣子。
10
周三我裹著圍巾跟周懷安進茶館，雅間里坐著個禿頂港商。
「這位是劉老闆，做裝出口的。」周懷安踢我小，「你那批彩虹袖，劉總開價八塊在件。」
我灌了口茶才沒噴出來，本才兩塊三。
劉老闆推來合同：「先訂兩百件，月底貨。」
我著鋼筆不敢簽，周懷安在桌子底下掐我腰：「甲方寫香港華貿易。」
送走劉老闆，我把合同拍在桌上：「公章都是假的！」
周懷安轉著打火機：「深圳現在在天發三趟貨船，誰查報關單？」
火苗躥起來時，我看見他眼底映著合同上的假公章。
「B 類殘次品報關，關稅能砍七。」
他蘸著茶水在桌面畫圈：「海關有我們的人，貨到香港換個標就是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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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明白那些華僑商店的瑕疵布，都是這麼回流地翻三倍價賣的。
11
第二天借了郊區民房，王嫂帶來四個下崗姐妹。
踩紉機像蹬風火，八歲閨燕子趴在地上剪線頭。
二十天趕完貨那晚，周懷安拎著燒來驗貨：「商標點，海關要檢。」
「商標線用淺灰的。」王嫂突然按住我穿線的手，「深線過檢會被看出是后的。」
翻出箱底的進口滌綸線：「去年廠里代工出口襯衫，商標都這麼搞。」
我蹲在庫房門口啃，聽見他跟劉老闆打電話：「……對，按 B 類殘次品報關……」
貨發走第七天，華僑商店后門堆著十個紙箱。
劉老闆的跟班甩給我八百塊：「周先生說再追三百件。」
厚信封里掉出張照片——我媽的旗袍照，背面寫著【滬杭紡織廠東合影 1952】。
我沖去找周懷安，他正在歌舞廳陪海關的人喝酒。
「林國棟二十年前偽造債務，你母親出份。」
他往我領口塞了張權書復印件：「現在這廠子，本該有你在半。」
那晚我攥著復印件在鐵軌上走，火車鳴笛而過。
橋底下紉機被掀翻，布料泡在雨水里。
王嬸哭著說工商局來查抄，燕子挨了耳。
我在紡織廠后墻蹲到天亮，終于看見林曉梅坐著小轎車來上班。
脖子里系著條彩虹巾，正是我的殘次品布料改的。
我把林曉梅的巾扯下來時，百貨公司櫥窗正映出扭曲的臉。
「這料子眼不？」我把堵在廁所隔間，「B 類殘次品的差布，香港退貨的垃圾。」
后腰撞在洗手池上：「你走私的事爸早就……」
我揪著頭髮按進水池，水龍頭開到最大：
「回去告訴林國棟，他走的每分錢，我都記在紡織廠賬本上！」
周懷安在巷子口拋著打火機玩：「潑婦樣帶勁啊。」
我把漉漉的巾甩他臉上：「你說的權書，就夠我潑十次臟水？」
他拽著我拐進錄像廳二樓，窗簾里能見紡織廠倉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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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工人正往卡車上搬紙箱，封條印著【港商捐贈資】。
「你爸用捐贈名義倒賣廠里棉紗，」他遞過遠鏡。
「今晚帶你去驗貨。」
12
夜市燈泡剛亮起來，我蹲在炒河攤子后頭數人流量。
王嫂閨燕子舉著架當活招牌，彩虹轉起來像陀螺。
戴蛤蟆鏡的時髦郎圍上來，我攥著剛收的外匯券手發。
「城管來了！」賣磁帶的老頭突然吹口哨。
我抄起包袱往小巷鉆，牛皮鞋跟卡在蓋上。
追來的不是藍制服，是林國棟的司機老金，手里鋼管閃著寒。
「丫頭片子能折騰啊。」鋼管著我耳朵砸在磚墻上，「廠長說了，再鬧就把你媽墳刨了。」
我到墻半截板磚，后突然沖出個黑影。
王嫂舉著鐵架撲上來，老金胳膊被劃出道口子。
我趁機踹他，拉著王嫂往人堆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