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說我命好。
父親居一品，母親系出名門。
兩位兄長皆在朝為，三位姐姐俱嫁高門。
我自著云錦霓裳，食玉盤珍饈。
就連隨手把玩的件，都夠尋常百姓半生吃穿。
然則，外人只看到我命如錦繡。
殊不知大有大的難。
這錦屏繡賬之，藏著算計，金樽玉箸之間，不時現殺機。
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01
我生于隴上名門孔氏，行四，名儀貞。
父親乃當朝宰相，深帝王重。
母親薛氏為正妻，生六子，二男四。
孔氏祖訓有云：「閨閣之教，嚴于律法。」
孔氏自三歲開蒙習六藝。
六藝外添琴棋書畫，乃至枕席之，皆比尋常閨秀早通三載。
父親最重嫡子，兩位兄長自便被帶在邊親自教導。
剩下的嫡出兒中，唯長姐如章最重視。
重，咸王府送來一對和田玉壁作禮。
父親當眾對母親代，要對長姐的教導再抓些。
二人閑談間，父親說：「咸王昨日在前得了對雙龍佩。」
我懵懂地看著相視而笑的雙親，尚不知那對玉璧意味著什麼。
只記得這位咸王殿下，是圣上南巡時唯一帶上的皇子。
出了花廳，見二姐姐襄慧獨倚回廊。
手中團扇輕搖，見我出來，杏眼流轉間已換了副神。
「四妹妹可算出來了，姐姐等得都酸了。」
親昵地拉住我的手。
「方才聽嬤嬤說，那玉璧上的蟠螭紋，與太廟祭上的如出一轍呢。」
「咱們這位長姐，可真是好福氣。」
見我面狐疑，二姐襄慧團扇半掩朱。
「罷了，我跟你說這些干什麼，這日頭曬得人發昏，四妹陪我去采些木樨可好？待會兒讓廚房蒸桂花糕給你吃。」
素來如此，言語間暗藏機鋒，卻又適可而止。
讓人看不懂到底在想什麼。
02
暮春時節，紫藤花開得正盛。
長姐在花架下遇到了薛家表哥。
此人雖出寒微，卻生得眉目清秀，因屢試不第，只在府中管些花木修葺的閑差。
長姐不知著了什麼魔，竟收了他一方繡著「結髮同心」的汗巾子，日日藏著。
自此，總借著帶我放紙鳶的由頭往偏園去。
將紙鳶飛上了天，便推說困乏，讓我自己采花玩耍，則獨自往西北角的小軒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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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偏園格外寂靜，我正踮腳收著紙鳶線。
忽然見太湖石后閃過一角石青緞袍。
父親不知何時立在那里，面沉如鐵。
破天荒地，他邊沒有跟著群的清客和仆人。
何總管并兩個小廝垂首站在三步開外，活似三尊木雕。
我手中的線軸啪嗒一聲落地，父親的目如刀般掃來。
我慌忙低頭，卻瞥見小軒的湘妃竹簾隨風微，約可見長姐與那秀才執手相看的影子。
紫藤花簌簌落下，有幾瓣正落在父親皂靴旁，被他碾泥中。
薛秀才被小廝拖出來時，已然面如死灰。
長姐卻直了脊背，生平第一次忤逆了父親。
「兒不愿做金籠中雀，寧為寒門比翼鳥……」
「糊涂！」父親不怒反笑。
「你以為這世間真的有超權勢的清凈之地？」
「若今日你沒了宰相千金這個頭銜，明日你就會明白。沒有權勢庇護的真心，不過是案板上的魚！」
長姐還想說什麼，父親倏然抬手打斷。
「既然圣賢書澆不你這顆癡心，那便讓世道來教一教。」
當夜，長姐被捆了手腳塞進青帷小轎，發配到了莊子上。
母親將剩下的姊妹四人到跟前，執起金剪刀慢條斯理修剪著盆中的名貴海棠。
「你們可知為何世家兒都要學習琴棋書畫？」
「不是要你們附庸風雅。」
「是要你們明白，這世間最人的風雅，往往藏著最殘酷的取舍。」
忽然抬眼，一一掃視過我們四人。
「相府的兒可以談，但必須是在描金繡的錦賬里，在門當戶對的玉牒上。」
「爾等可記住了？」
幾個姊妹恭敬磕頭應答。
不過月余，長姐便寄了信來。
信箋上淚痕斑斑，字字都是悔悟。
母親看罷，便擲進薰爐，火舌一卷，化作翩翩黑蝶。
二姐適時捧上繡帕，母親接過帕子，狀似無意道。
「過了年你也該相看人家了，可有中意的郎君？」
二姐倚進母親懷中，嗔道。
「兒雖愚鈍，也知道《戒》有云『清閑貞靜，守節整齊』。」
「婚姻大事，自然要憑父母做主，兒只盼能在雙親跟前多盡幾年孝心。」
二姐雖然不及長姐那般風華絕代，卻勝在眉眼靈，待人接最是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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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眼中閃過一贊許，將二姐摟在懷中，輕聲道。
「三日后咸王府的賞花宴，你便隨我去。」
我明白，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易。
這便是大戶人家。
一言一行皆有深意，便是舐犢之，也藏著滿滿的算計。
03
秋日，長姐終于被接回府中。
昔日那株艷冠群芳的長安錦，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素的羅空掛在上，風輕輕一吹就能將卷走。
跪在白玉方磚上叩首，額間沾了灰也渾然不覺。
父親高坐太師椅，曾經在考查功課時拈須贊賞的手，此刻卻只挲杯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