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到第八下時,二姐上前攙扶。
「父親,千錯萬錯都是那薛秀才的錯,長姐已知道錯了,您就饒恕罷。」
用絹帕輕拭長姐額間。
「姐姐也忒實心眼了,這額頭若留下疤,毀了容貌不說,傳出去倒像是咱家苛待兒。」
一席話,讓上首的父親和母親臉一沉。
長姐順勢握住二姐的手,淚盈于睫。
「姐姐日后一定與妹妹同心同德,好生侍奉雙親。」
自那后,長姐雖重歸閨閣,卻再難得父親青眼。
越是如此,長姐便越發刻苦。
晨起臨帖,夜半起舞,午時看賬。
每每出行,長安兒郎擲果盈車,爭相一睹芳容。
母親出席宴集時,側總伴著兩位佳人。
長姐明艷不可方,二姐靈巧善解人意。
一個眼波流轉間便能出口詩,一個三言兩語就能化解席間尷尬。
我察覺,二人并行時袖相的瞬間,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較量。
臘月宮宴,宮中設賞梅宴。
兩位姐姐隨雙親進宮。
樂師奏起霓裳序曲,只見長姐廣袖一展,翩若驚鴻,行如踏月。
一舞畢,滿座寂然,引得龍椅上的帝王連酒都忘了飲。
圣上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良久方道:
「孔卿養得好兒,倒顯得朕這些丫頭都了庸脂俗。」
父親聞言即刻離席跪拜。
「臣惶恐。」
「公主們金枝玉葉,如天上明月,小不過是瓦礫微,豈敢與日月爭輝?」
圣上龍大悅,當即賜下酒,問長姐。
「你什麼名字?」
「臣名喚如章。」
「章字太過剛,朕觀你舞姿蹁躚,『翩翩』二字,你可喜歡?」
長姐得了圣上賜名,不過三日,封妃的圣旨便降臨相府。
長姐跪接圣旨,謝恩時恰如鶯啼,暗含怯。
我站在后,看著宣旨太監的拂塵漸行漸遠,忽然想起那年西北小軒,長姐也是這樣直腰背跪在地上。
只是當年一跪,跪碎的是癡心。
而今這一跪,跪出的是錦繡前程。
二姐上前執手,盈盈一拜。
「恭喜姐姐得圣上青眼,這可是咱們孔氏滿門的榮耀。」
長姐角微笑,眼底卻有些冷意。
「二妹這些日子侍奉得殷勤,可要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二姐也不惱,笑著將長姐鬢邊的一縷散發別到耳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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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說笑了,往后妹妹還得仰仗您照拂呢。」
笑得有些得意,仿若勝券在握。
孔氏兩位適齡嫡中,總要有一人宮。
君子以作事謀始。
二姐篤定了父親的廟堂制衡之道。
一個進宮為妃,是要在圣駕跟前埋下一枚暗子;一個聯姻咸王,則是為將來鋪路。
如此,不論風云如何變幻,孔氏都能立于不敗之地。
圣上春秋鼎盛,卻已近不,宮只能為妃妾。
二姐要的,是咸王妃之位。
04
長姐宮前夜,父親攜孔氏嫡支在祠堂敬告祖宗天地。
燭火搖曳間,昔日父已分君臣。
父親執玉笏跪拜,三叩九拜之禮一不茍。
長姐急攙扶,父親卻沉聲道:「禮不可廢。」
這一拜,拜的是天家威嚴,亦是教明白——
從今往后,親皆要讓位于權勢。
寅時將至,母親親自為長姐理妝。
萬兩銀票分作十二封,最大的面額藏在的荷包里,碎銀子在侍的帕角暗袋。
父親呈上紫檀木匣,臥一枚羊脂玉印。
「宮中八十六暗樁,今后皆聽娘娘調遣。」
大哥哥奉上名帖:「此通帶下癥,已在太醫院掛了名。」
二哥哥遞來地契:「長安最繁華的三條街,盡供娘娘用。」
我與三姐尚未及笄,便備了的玉佩和荷包。
玉是暖玉,荷包里著珍貴的安神香料。
二姐是最后上前的。
捧著金線孔雀裘,羽在燭火下流著七彩暈,每一針都藏著心思。
「妹妹手藝陋,只盼姐姐穿著,凰于飛,翙翙其羽。」
話音未落,一滴淚恰落在孔雀眼上。
「記得小時候學刺梅,我怎麼都繡不好,大姐就握著我的手,一針一線地教。」
長姐微笑的角驟然停滯。
再抬眸時,七分是被至親算計的疼痛。
剩下三分,卻是那年上元節,二姐為擋下滾燙燈油時,臂上留下的那道淺疤。
后宅的紛爭啊,從來都是悄無聲息地開始,深不見地結束。
這一刻我終于看懂,孔雀裘上的每一金線,都纏著說不明道不清的緒。
三分計算,七分真心。
就像當年紫藤架下,親手將長姐推深淵,又躲在假山后哭了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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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進宮一載,隔年二姐的婚事便定下了。
金桂飄香時,母親握著二姐的手溫言道。
「馮家雖非顯赫,卻是實打實的軍功出,勝在家風清正,往后必不會薄待你。」
輕車都尉,聽著是正三品的勛爵,實則不過是虛銜。
二姐的臉上再沒有一貫的笑臉。
竟然失了儀態,口而出道。
「這是……容妃娘娘的意思?」
母親聞言,厲聲道。
「娘娘深宮侍駕,哪管得上這些瑣事!」
「那...那是父親計劃有變了?咸王那邊...」
母親眸驟冷。
「干咸王何事?孔氏既然出了位娘娘,自然要懂得避嫌。」
05
二姐的臉驟然煞白,也終于明白父親這步棋的深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