廟堂制衡從來不是左右逢源,而是審時度勢后的孤注一擲。
咸王再得圣心,終究是龍椅上那人的棋子。
真正的聰明人,永遠只押必贏的那一方。
這步棋,便是讓圣上看明白。
孔氏的兒寧可下嫁虛爵,也絕不沾染儲位之爭。
二姐還不死心,踉蹌著問。
「既然父親已決議效忠圣上,為何還要與咸王府往來?」
母親慢條斯理轉著腕間那對羊脂玉鐲。
「傻孩子,赴宴賞花,本就是世家尋常際。」
「咸王設宴,滿朝朱紫皆至,若孔府不去,反倒顯得刻意。」
面對母親幾乎坦然的明示,二姐陡然明白。
昔年父親所說,讓母親抓教導長姐,不過是以此為餌,試探哪個兒更適合宮。
父親要看的,是在權勢面前,誰守得住本分,誰又藏得住鋒芒。
長姐的癡心,二姐的算計,早被那雙久經場的眼睛看得分明。
「長姐失德,要宮也應該是我才對!」
母親執起茶盞抿了一口,回答的卻是。
「這世上有三種聰明,下等聰明是機關算盡,中等聰明是韜養晦,上等聰明,是讓人以為你不聰明。」
此時此刻,二姐的子已然止不住抖。
我趕忙上前扶住,指尖在腕間輕輕一按。
「姐姐歡喜糊涂了?還不快謝恩。」
二姐深深看了我一眼。
縱使滿眼不甘,此刻卻只化作黯然。
父親早已看清,聰慧太過鋒芒畢。
若是宮,難免會自作主張。
而長姐看似天真,實則最懂審時度勢。
父親和圣上要的,從來不是最出那個。
而是,最適合的棋子。
待眾人散去,母親獨獨留下我。
執起越窯瓷盞,茶煙裊裊間,慈的眉眼帶著審視。
「你可會覺得母親的心狠?」
我垂眸凝視著裾上銀線繡的纏枝紋,片刻后抬眼,看向窗外被心修剪過的魏紫。
「世間萬,總要付出代價,牡丹再艷,若離了花匠的剪刀,也不過是路邊的野蒿。」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眼中帶著贊賞。
「正是如此。你雖小,頭腦卻清楚,這是你的長。」
「只是……」忽然停頓,語氣有些冷意。
「兒家家,到底心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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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窗外一陣風過,卷著牡丹花瓣撲在窗紗上。
我想起那年春日,親眼看見二姐的婢引著薛秀才穿過回廊。
長姐的風箏線纏在花枝上,恰巧被薛秀才撿到,著最的詩句走來。
我合上書卷,看著二姐躲在假山后,指尖將帕子絞得死。
二姐的謀劃,不過是想讓父親對長姐失,憑此參與棋局。
我看得分明,卻不聲張。
若不是怕長姐真的淪陷。
我連用膳時那句狀似無意的「長姐近來清閑,總帶我去放風箏」都不會說。
自知曉一切開始,我便做足了旁觀者的姿態。
只是這一刻,我已然分不清。
那年春深,究竟是我的有心之言傳雙親耳中,還是他們早就知曉,作壁上觀。
母親微微一笑,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父親常說,下棋要懂得棄子爭先。」
「有時候看似在爭一步,實則是為了十步后的殺招。」
去我耳邊并不存在的碎發,語氣諄諄。
「這世間的明暗經緯,并非三言兩語能說得通,看得太,未必是福。」
我如何不知。
只是這深宅大院里,容不得愚鈍的人。
清醒地計算每一步得失,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知道為娘今日為何要獨獨留下你嗎?」
要說出口,話到邊,卻堪堪停住,手將我攬懷中,在我掌心一筆一劃寫下「孔」字。
「你記住,正是因為你們是孔家的兒,相爺才會這般費盡心思籌謀。」
我嗅到母親上清淡的茉莉香,聲音輕得像時哄我睡般。
「為娘的這些兒中,你是最像你父親的。」
「你要明白,真正的世家之道,不在于一時得失,而是要千秋萬代的傳承。」
窗外暮鼓聲聲,檐下宿鳥啼鳴。
直到多年后霞帔加,遠嫁必州時,我方恍然驚覺。
原來父親執棋的手,早就為眾人描好了命途經緯。
二姐出閣那日,容妃娘娘特意請了恩旨,賜下誥命夫人的封號。
既全了孔家面,又不會讓馮家這個虛爵顯得太過寒酸。
我看著二姐穿上冠霞帔,角掛著恰到好的笑意。
可那雙慣會說話的杏眼,卻淬著化不開的寒意。
這場與長姐的較量,終究是一敗涂地。
起初,兩位兄長還憂心忡忡,每月都要派心腹去馮府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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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一年后,二姐誕下嫡子的喜訊傳來,他們才真正舒展了眉頭。
隨著時間的推移,二姐眼中的鋒芒漸漸消磨。
端午回府時,我竟然看見親手為馮將軍拭汗,眉眼間盡是溫婉。
更出人意料的是,主開口,求母親下次進宮時帶上一道,好給容妃娘娘磕個頭。
此刻的正在給懷中的子繡虎頭帽,是我從不曾見過的和溫婉。
母親聞言,臉上笑意更深。
母間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分不清二姐是悟了,還是將不甘藏得更深。
不重要了。
棋局中的子,要麼歸位,要麼出局。

